许岳半个身子挂在井沿上。
黑水顺着他肩膀往下淌,断臂那里没有血,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线。黑线一圈圈缠着骨头,像有东西躲在里面啃。
他比寿河城时瘦了一大圈。
脸颊塌下去,眼底发黑。
可他手里的账册捏得很紧。
“先看这个。”
石勇抬刀往前。
“an也去先砍了他。”
“你动一下试试。”许岳扯了下嘴角,“这井里的人,全给我陪葬。”
石勇脚步顿住。
井里黑水转得更快。
那些浮出来的脸一张张沉下去,又有新的脸被顶上来。马六站在东边阵位,眼睛一直盯着井里,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李玄没动。
他盯着许岳头顶。
寿元瞳里,许岳的数字已经很乱。
三年。
八个月。
四十七年。
一天。
几个数字叠在一起,不停闪。
正常人身上只该有一个。
许岳身上像塞进了好几条命,又像有几个人同时挤在一具身体里。
更麻烦的是他脖子后面。
三根黑线。
一根扎进活井。
一根往北边地底延伸。
还有一根朝上,穿过石室顶端,看不见尽头。
那根朝上的线最细,颜色却最深。线的尽头,隐约有一点白光。
和黑石关上空那颗白星一样。
李玄掌心古印微微发热。
他心里一下明白了。
许岳不是单纯来谈条件。
他身上带着钩子。
自己要是碰他,古印一动,那根线就能顺着找过来。
“账册扔过来。”李玄说。
许岳没动。
“你先答应。”
“答应什么?”
“替我把它砍掉。”
许岳抬起断臂。
黑线突然绷紧。
他的脸一下扭曲,牙齿咬得咯咯响。过了几息,他才缓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寿河城那一战以后,它就在吃我。”
“我睡一觉,醒来就少一段记忆。”
“有时候杀的人是谁,我都记不起来。”
许岳看着李玄,眼神里有点发狠,也有点别的东西。
“我去黑石关,不是为了替谁办事。”
“我是不想死。”
李玄没说话。
他记得许岳。
第四卷时,这人站在内门里,衣服干净,腰上挂着好几块玉牌。说话也不大声,却能把韩山河的名字塞进必死的守擂名单里。
那时候许岳不怕死。
至少看起来不怕。
现在他怕了。
“长生殿选人。”许岳继续说,“选能撑住残念的人。有人一夜就疯了,有人变成傀儡,有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本来以为我能撑。”
许岳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结果我是失败的那个。”
“你是成功的那个。”
他说着,视线落到李玄掌心。
古印被衣袖遮着。
可许岳显然知道。
“你能裁寿纹。寿河城里,我看见了。”
“帮我把残念裁掉。”
“账册给你,黑石关的阵也给你。我还能告诉你谁在宗门里给我开路。”
石勇低声骂道:“你说了半天,谁信你?”
许岳看都没看他。
“你不信没关系。”
“李玄会信一半。”
李玄皱着眉。
许岳这话没说错。
账册他要。
宗门内鬼的名字他也要。
可眼前这三根线摆在这儿,根本不能碰。
“把账册先扔来。”李玄又说了一遍。
“先裁。”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