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腰间一角

两根断了的丝麻绳头在晨风里晃荡。墙顶上几个人一齐变了神色。裴钧低着头,盯着自个儿肚皮前头那截空腰带,盯了老半天,圆脸上的肉一点一点耷拉下来。那块六角木牌打他接任那天起就搁在腰上,死扣是自个儿亲手打的,绳里头还拧了一股细铜丝,除非是拿极薄极快的刃口,趁着绳子绷紧那会儿贴根抹过去。

“在屋里。”裴钧开口了。嗓音哑了一截。“下官打坡道上来那会儿,还拿手按过一回,那会儿还在。进屋以后,水门落底,震得下官摔了一跤,就摔在长案后头。”

他抬起眼皮,往闸房那扇炸烂的门框里头瞧。方启一挥手。四个闽县兵点起火把钻进闸房。屋里的白烟散了大半,炸碎的木片子、塌下来的半截房梁、摔成泥的红柿子,全混在砖灰里,四个兵拿刀鞘在里头拨拉,连长案下头每一块碎瓦片都翻过来了。

有个兵打长案北头扒拉出一块黑乎乎的圆木盘子。正是前月装木牌的那只楠木底盘。底盘叫房梁砸裂了一道缝,当间那个圆浅坑里除了半坑砖面子,啥也没有。

“郡主,”方启杵在门槛边,摇摇头,“屋里翻遍了,连耗子洞都掏过了,没有。”

零站在裴钧跟前。她压根没进屋去翻。她扭过头,眼光在墙顶上扫了一圈,墙顶上统共就这么些人,方启那帮兵那会儿全在外头。长宁郡主胳膊叫木头茬子划破了,坐在门槛外头的条石上。扎俩辫子的丫头跪在脚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撕袖口给郡主包伤口,末了还顺手从自个儿辫子梢上摘下半块黏糊糊的柿子皮。再往南两步就是半夏。还是那身宽大的深色衣裳。她怀里抱着那卷捆着布条的大纸,杵在墙沿边,偏着右耳朵往墙后头听。

零的目光在半夏宽大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她还没迈步,脚下的闸墙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不是火药。是水。

日头打东边山脊后头露出半张红脸。十八的卯时到了。打闽江口倒灌进来的望后大潮,顺着江道一气儿往回顶,顶住了西山流下去的溪水,两股水在山口撞在一块儿,全憋回了第九闸墙后头。

墙顶上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计,转过身趴到西边墙沿往下瞧。墙后头那片水正肉眼可见地往上鼓,水面黑沉沉的,跟一口烧化了的铁锅似的,顺着长满绿苔的条石刻度往上爬,爬过了八月十八的水痕,爬过了早年的白灰印子,硬是爬到离墙顶只剩半尺来高的地方。

整道石墙都在发颤。墙根那口老泉眼咕嘟咕嘟往外翻浑水,翻得跟开了锅似的。

那个长乐老兵手里的火把杆子都攥弯了。他死盯着正闸水门那地方。要是方才那两桶药炸了,要是那块千斤大板没落下来,这满谷的黑水早把闸板冲碎了,顺着山口往下冲,不出一个时辰,侯官、闽县、长乐三处平地就得变成一片海。

可那块大板落到底了。孟家哥俩拿两把锤子砸断销子放下来的老杉木大板,死死卡在石坎里,五道大铁箍吃住了水头,连一丝颤音都没发出来。北头矮石屋前头那道槽里,前月放下去的五块闸板也稳稳立着,漫过板子顶沿的水哗哗往山沟里淌,顺着山沟拐了个弯,消消停停分了流。

老泉眼翻了半晌,那股猛劲儿慢慢缓了下来。浑水转清。水面停在半尺线下头,不动了。

潮顶过去了。不知道哪个闽县兵先松了劲,一屁股坐在碎瓦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好几个兵跟着坐下了,有人拿袖子抹冷汗,有人冲着东边的日头直作揖。

闸脚的山道上,传来笃笃的竹棍敲石头的声响。是老郑。他昨儿头晌在岔路口听孟大说了那句十八以前,扭头跑回侯官,背着腿脚不中用的婆娘上了后山。他在山顶蹲了一宿,眼瞅着日头出来,寻思中的黄水没下来,老头子架不住记挂,自个儿又拄着竹棍往西山跑。跑过晒炭场,瞧见河床里的水还是二尺深,老郑杵在坡道口仰脖子往上瞧,瞧见孟大还立在垛口边上,老头子扔了竹棍,蹲在泥地里捂着脸哭出了声。

孟二趴在垛口往下瞧着老郑,眼圈也有点红,吸了吸鼻子,拿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木头腰牌,先在干净的里襟上擦了三遍,这才走到长宁郡主跟前,左手平托起来。

腰牌是楠木黑漆的。上头东海督造四个字,叫刀划得只剩一半还认得出笔画。

“郡主,”孟二低着头说,“下船那会儿,御门亲手交给俺的。他说见着郡主,给郡主。他说郡主那天讲了,往后顶用。”

郡主低头瞧着他那只还在渗血珠子的左手,又瞧瞧他手心里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