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水门落

那一下响得极闷。脚底下的条石跟着往上一颠。火光混着碎木头茬子,打闸房门口直喷出来,孟二拿左手死死薅着他哥的后腰带,哥俩一块儿往后坐倒,后背磕在墙顶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半空里稀里哗啦往下掉碎瓦、焦木头,还有一串头几天挂在南半截屋檐下晒的红柿子。麻绳断了。柿子砸在石板上摔成烂泥,混着黑灰往人靴子底下淌。

闸房那半截屋顶上,扎俩辫子的丫头顺着歪椽子往下出溜,一只手抓着半截麻绳,一头扎进檐口底下的破苇席堆里。她老半天没爬起来。她先伸手抹掉糊在嘴上的柿子皮,扯开嗓子往屋里喊郡主。

屋里头全是白烟。烟味儿呛人。门框子没了,两扇厚木门炸成几截,横七竖八拍在青石底座的长案上,上头的楠木桌面翻了个个儿,斜靠在北墙根。桌面后头先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半根木簪子。接着个人影扶着石座站起来,袖口叫木头茬子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染红了半截白袖里子。

是长宁郡主。她没倒。半夏比她晚一步站起来,那会儿木桶滚到门槛底下,半夏右耳朵正冲着门缝,听见了药捻子烧到桶口那声急嗤,一把拽住郡主的胳膊往长案后头摁。俩人刚猫下腰,门就炸了。半夏先拿手按了按怀里那卷大纸。纸还在。囫囵个儿的,没叫火星子燎着。

“方启呢?”郡主扶着桌面咳了两声。

外头没人应。方启跟那三十来个闽县、长乐的兵,那会儿就杵在门外头那道石阶口上,底下就是墙肚子的绞盘房,火药桶贴着门槛炸开,靠得近的几个兵生生叫气浪掀出去好几步。方启一头撞在垛口上,耳朵里嗡嗡响,跟塞了棉花似的,半边脸是血,膝盖一软又跪回碎瓦片里。

孟大已经爬起来了,甩开步子往烟里冲,想在门口堵那个瘦高个儿。可烟里头压根没人往屋里钻。一道黑影打烟雾边上一闪,绕过门槛,奔的是门北头那道石阶口。压着的条石叫方才那一下震松了一块,歪在台阶沿上,露出个一尺宽的窟窿,骆沉一步蹿到跟前,打地上夺过松明火把,抬脚踹在那块条石上。条石滚下台阶。黑地里砸出一串闷响。

他肩膀上那只黑鸟跳上绞盘架子,歪着脑袋往下瞧,骆沉头都没回,拎着火把扎进了石阶口。

“他没进屋!”孟大嗓子都劈了,“他在里头!他是去点那两桶药!”

墙顶上那百十来号人这会儿全涌上来了。前头是督造司的亲兵,后头跟着那帮瘦得脱了相的砂瘾徒众,一个个眼珠子发绿,跟疯狗似的往石阶口挤,硬是堵出一道人墙。

“闪开!”

孟大红了眼。他胳膊抡圆了,绑在手上的大锤横着扫过去。头一个亲兵拿枪杆子去架,咔嚓一声,白蜡杆子折成两截,锤头砸在那兵胸口,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仨人。孟二在后头跟着,左手攥着小锤,虎口裂开的血顺着锤把往下滴,瞧见有往他哥肋下递刀子的,上去就是一锤。

伊助带着村上家那十来个后生打斜刺里杀进来,阿笃瘸着腿跑不快,索性跟俩黄岐后生在后头捡碎砖头砸。方启这会儿缓过气来了。他捂着耳朵蹦起来,揪住长乐老兵的领子,拿福州话吼:“守住坡道口!底下是咱自个儿的爹娘!谁退一步,老子先劈了他!”

二十来个兵醒过神来,捡起家什,返身堵住了南头的坡道口。坡道半截上,裴钧正叫俩书办架着往上爬。他那会儿在底下瞧见骆沉推出火药桶,脸当场就白了。他叫骆沉上来开闸。可没叫炸闸房。长宁郡主还在屋里头呢。大乾皇帝就这么一个郡主,真要炸死在西山闸上,莫说杨阁老保不住他,裴家九族也得跟着陪葬。他喘着粗气爬上墙顶,鞋都跑掉了一只,只穿着白布袜子踩在碎瓦片上,直往冒烟的屋里喊郡主。

孟大跟孟二已经把石阶口的人墙砸开了,孟大踹开个抱腿的徒众,猫腰顺着石阶往下蹿,孟二拎着小锤钻了进去,伊助抽出短刀横在石阶口挡住外头的人。

石阶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潮气,混着汗臭味儿和硫磺味儿。

初七钻进来的那二十来个砂瘾徒众,全瘫在台阶根的泥水里,郡主叫人堵了两天两宿,水给了一竹筒,砂是一粒没见着,这帮人断了三天的砂,早就蔫了,缩在墙角跟筛糠似的打摆子。昨晚讨水喝的娃子还抱着空竹筒,蜷在湿石头边翻来覆去念叨着水。

绞盘房往里走几步,就是正闸的水门槽。槽口上头悬着那块千斤重的正闸大板,铁链子在绞盘轴上缠着,断了三根,统共就剩最粗的主链还绷得笔直,叫一根拇指粗的生铁销子卡在齿轮缝里。闸板悬在三寸高的地方,墙后头的江水贴着石缝往外滋,声儿尖得扎耳朵。

那两桶没炸的火药,就搁在水门槽最底下,紧贴着闸板下沿那道生满红锈、木头早糟烂了的铁箍。

骆沉已经到了槽口边,手里的火把刚举起来,要去够桶口那截短药捻子,北头那个巴掌大的透气窗下头,一点寒光贴着石壁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