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潮口布阵

她说完就起身去后头了,去喊人挪镇子,没等他点头。

那一宿镇子上的人往后山挪,挪了大半夜。云澈打盐仓的窗户往外瞅,后山那条土道上一溜灯笼,一晃一晃地往上爬,爬得慢,有挑担子的,有背老人的,有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口腌菜坛子的。清雪走在半截,手里也拎着一样东西,隔得远瞧不清,后来平马说那是渔户家老婆子的一只鸡笼,老婆子腿脚不利索,鸡笼子拎不动,又死活不肯撂下。

孟大是那会儿进来的。他没杵在当间,挨着门框站着,后背上的痂叫衣裳磨得渗出点黄水来,他也不管,冲着那张图瞅了一会儿,开口了。

“船上得有人叫他瞅见。”他说,“光装些木头疙瘩,他不追。”

“你想上哪条?”

“最慢那条。”孟大说,“俺搁船尾打铁,叮叮当当的,叫他打老远就听见,听见了,他就知道俺在那条船上。”

孟二在后头说也去。孟大扭过脸去拿福州话骂了他一句,骂得挺狠,孟二不吭声,就站那儿,到底也没说不去。

初八天还没亮,长门湾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铁坊里那块大铁砧子,六个人抬,抬到栈桥头上,栈桥的木板叫它压得吱吱直叫。老久保在边上跳着脚嚷,说那是商会的船,甲板是新铺的松木板,砧子往上一搁,砸出坑来,照新船价赔不赔。平马蹲在栈桥头上拿炭条记,记完了说赔,老久保这才不嚷了,又凑过去叫人在砧子底下垫了三层草袋。

样规那二十四号木胎拆成了一捆一捆的,拿麻绳捆着往舱里码,码到后来舱里塞不下了,就搁在甲板上,拿油布盖着。孟二站在边上点数,左手一根一根地数,数一捆,拿炭条在船帮上画一道。

半藏是叫小六、阿鹤抬上船的。零走在竹榻边上,那只手搭在竹榻沿子上,一路没松开,上跳板的时候跳板一晃,她手上一紧,竹榻也没跟着晃。半藏脸冲着天,说了一句,不用扶。零说没扶,扶的是榻。

清雪在栈桥头上站着,没过来,等船都离了岸,才冲他这边扬了一下手,扬到半截又放下了,扭身往镇子那边去了。

日头冒出来的时候,三十来条船出了关门,往西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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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那条千石船吊在最后头。船尾架着那块砧子,炉子烧旺了,孟大光着膀子,抡起锤来,叮——当——,一锤一锤砸在铁皮上,响得跟庙里撞钟似的,隔着老远的水面都传得过去。

响滩那边一开始没动静,一直到半上午,定海才起锚。村上在船头拿千里镜瞅着,嘴里一个一个往外报:定海动了,福船跟上来了,一条、两条,十来条。靖远没动,靖远还杵在响滩外头,船身横过来了,一溜炮门冲着关门那道口子。

还有一条福船,没跟着往南,挂满了帆,往北去了。

“北边是对马。”村上说。

云澈接过镜子,瞅那条船瞅到它成了一个小黑点。镇波在对马。

村上没再拿镜子,他把手搁在腰里那把刀的刀把上,搁了一会儿,又挪开了。那把刀是大乾水师的样子,刀鞘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是早鞆那年梁拱辰解下来、搁在两座新坟当间的,村上捡回来以后一直挂着,挂到今天,刀鞘上缠的那圈麻绳都换过两回了。

“他要是来了,”村上说,“老夫不知道这刀该咋使。”

云澈没答,把千里镜还给他了。

一整天,定海就在后头吊着,离着十来里,不近,也不远。孟大的锤子砸了一整天,砸到后晌,两条胳膊抬起来直打哆嗦,孟二要接,他不给,后来实在抡不动了,才叫孟二拿左手接了一阵,孟二抡得没准头,十锤里有三锤砸在砧子边上,当啷当啷的,声音倒是更脆了。

船过平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平户岛上的渔村点起了灯,稀稀拉拉的几点,往后头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