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再不看乌图幽若一眼,拂袖转身,纯白的长袍在绚烂的花园背景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离去。银铃声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淹没在沙漠热风与植物辛辣的气息里。
乌图幽若颓然坐回石凳,怔怔地看着桌上泼洒的酒液和已然有些焦糊的烤肉。手中的无忧国旧玺,那缺失的一角,此刻硌得她掌心生疼。阳光依旧炽烈,将花园里浓烈的色彩烘焙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可她只觉得周身冰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孤独,伴随着熟悉的恨意,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乌图幽若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旧玺上那道残缺的裂口,那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叩问她这些年走过的路。热风拂过花园,带来沙漠玫瑰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香气,却吹不散她心口那块越积越沉的冰。
为了复仇,她这条命、这副身躯、乃至灵魂里许多柔软的部分,早已典当了出去。她已记不清有多少人,或直接或间接地,因她的执念而坠入深渊。她并非那种能将是非对错全然抛却、一心只往目标狂奔的疯子。深夜独处时,那些模糊或清晰的面容偶尔会掠过心头——有些是敌人,死有余辜;但更多的,是如同被风暴卷起的尘沙般无辜的牺牲品。
她的心底,始终还存着那么一点坚持,一道模糊却未曾彻底泯灭的界限。那是她作为“乌图幽若”,而非仅仅是“复仇的鬼魂”,最后的一丝良知。这良知让她在权谋的泥沼里还会感到窒息,在利用与背叛的循环中还会生出疲惫,让她在听闻某些惨烈后果时,指尖依旧会发冷。
而最令她感到陌生与心悸的,是慕青玄的变化。
从前的青玄,是无忧国药王谷惊才绝艳却心怀仁术的少谷主,是会在月下为她吹奏安神曲、眉宇间总凝着一缕忧国忧民书卷气的少年。她的手上该是沾染药草清香,而非血腥。
可如今……
药王谷沦为炼制诡异“药人”的魔窟,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怪物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与扭曲的生命?陆安炀、陆知行、陆染溪……陆家一门,或因直接冲突,或因利益纠葛,或仅仅因为“可能”构成的威胁,便遭逢灭顶之灾,支离破碎。甚至就连根基深厚、看似无关的镇国公一府,也在种种精心设计的局中,轰然倾覆,百年煊赫化为焦土。
小主,
桩桩件件,鲜血淋漓。而这些血色轨迹的源头,或多或少,都指向如今身着大祭司白袍、言辞间杀伐决断不留余地的慕青玄。是她,将那些阴诡狠辣的计策化为现实;是她,替她(或者说,替“她们的复仇”)扫清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手上早已浸透了洗刷不净的血腥。
她的青玄,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陌生?复仇的火焰,难道不仅烧毁了敌人的宫阙,也将她心中那片曾生长着仁善与温情的药圃,也焚烧成了只生长毒刺与算计的荒原吗?
她不明白。这困惑如同那枚缺角的印章,硌在她心里,成了一个隐隐作痛、无法填补的空洞。复仇之路尚未抵达终点,同路之人却已渐行渐远,面目全非。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手刃仇敌的解脱,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连自己都会吞噬的地狱?
乌图幽若强迫自己停止那些纷乱的思绪。越想,只会越陷入那片由愧疚、怀疑与陌生感织成的蛛网。她霍然起身,裙摆拂过倒地的银碗,径直朝着南幽皇帝南宫淮瑾的寝宫方向走去。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催促——去看看他,那个被青玄暗中下了慢性剧毒,日渐衰弱、缠绵病榻的男人。
她走得很快,足下生风,穿过一道道嵌满琉璃的拱廊,绚烂的色彩从眼角掠过,却丝毫无法映入她焦灼的眼底。越靠近寝殿,那股混合着名贵香料与淡淡病气的味道便越清晰。
寝殿的门虚掩着,守夜的宫人竟一个不见。不祥的预感如冰锥刺入脊背。她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内室烛火摇曳,映出床榻边令人血液凝固的一幕。
慕青玄背对着门,那身象征洁净与神圣的白色祭司袍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诡异无比。她一只手死死掐着南宫淮瑾的下颌,迫使昏迷中的皇帝张开嘴,另一只手正将一个细颈琉璃瓶的瓶口,抵向那苍白的唇间。瓶中毒液幽绿,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青玄——!” 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喝炸响在殿内。
乌图幽若如同被激怒的雌豹,身影化作一道红色的疾风,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慕青玄!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抓住慕青玄握着毒瓶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惊骇而颤抖扭曲:“你疯了!!!”
慕青玄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毒瓶脱手,摔在厚厚的织毯上,发出闷响,幽绿的液体汩汩流出,瞬间腐蚀出一小片焦黑。她站稳身形,转回头看向乌图幽若,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眼底那近乎残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