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嵩山方向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直接送到营帐门口的，放在地上，没有经过任何人。守夜的士兵天亮时才发现——一张折好的麻纸，用一块石头压着，纸面上还有夜露打湿的痕迹，字迹是张横的字迹，比上次那封信更短：

李将军：我不投高闯。但我也不会替你守路。我带人走。

李砚在灯下看这封信，看了两遍。黄良斌蹲在角落里，问了一句：他可信吗？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叠痕很深，像是折好之后又在手里攥了很久。他说：一个宁愿种地也不当流寇的人，我信。

三天后，张横下山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大约一千五百人，排成长长的队列，沿着嵩山北麓那条小路往下走。队列走得不快，但很整齐，像是一支走了很多路、已经学会不慌不忙的队伍。走在队列中段的女人们背着孩子和包袱，走在后面的是老人和半大的少年。

他们在渡口外面停下来了，没有人先进来。张横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自己走到营地入口，面对着李砚站住了。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没有刀。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颧骨上的那道疤在日光里比在火把下更显眼，颜色浅了一些，像是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划痕。他没有行礼，没有低头，看着李砚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干哑，像是这句来得太晚已经攒了很久：地契有用。你说话算话。

李砚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一千五百人的目光和他自己的目光一样，都落在这片被翻开的土地上。他说：给你地。

张横没有再说别的。他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轻轻地抬了一下下巴。队列开始动了——人们扛着包袱、牵着孩子、赶着瘦驴，沿着营地的边缘走向新灶台区旁边那片预留出来的空地。

李砚转身对赵德贵说：把他们登记上。张横排在第一个。

张横站在营地入口，没有跟着队列走。他看到了正从田埂那边走过来的姓杨的猎户——姓杨的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是进过山的人，也都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

姓杨的猎户没有说话。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捻了捻，又松开手让土落回去。张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李砚说了一句：他比我早。

李砚没有回答。张横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着自己带来的那片空地走去，准备搭帐篷了。

当天夜里，沈怀安在册子上写道：张横率部众一千五百人下山，投李将军。将军以田予之，不追既往。张横者，嵩山流寇之首也，占道两年，未伤百姓。今舍寨而田，人皆异之。

他写完，停了停，又添了一行：或问其故。张横对曰：地契有用。你说话算话。其言朴而意重，足见人心所向。

二月初，嵩山方向送来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