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春耕

绝塞 湘西老鹰 6565 字 2天前

三月中旬,流寇的消息传到了大同。

不是零星的小股匪徒,是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队伍,从河套方向过来,沿着黄河往南走。他们不走官道,不靠近城池,专抢那些没有防御的村庄。抢完就走,烧了房子,杀了人,赶走了牲口,留下一片焦土。

第一个被抢的村子叫柳树屯,离大同不到六十里。柳树屯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河边的几亩薄田过活。村里的男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到远处的浓烟——不是炊烟,是那种黑中带黄的、裹着灰烬的烟。他们扔下锄头往回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晚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牲口赶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老人和孩子倒在血泊里。一个老头靠着烧焦的门框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的孩子,孩子的手里还攥着一小截没吃完的红薯。

消息传到总兵府的时候,李砚正在看地图。他听完汇报,手指在案桌上停了一下。

黄良斌。

黄良斌从侧门走进来,嘴里嚼着黄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带一千人,去柳树屯。

黄良斌把黄豆咽下去,没有多问,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砚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走了出去。

当天傍晚,黄良斌回来了。他骑在马上,身上带着尘土和烟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进了总兵府,在李砚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将军,流寇走了。往西跑了,过了河。

柳树屯呢?

村子烧了大半。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到了山上,不敢回来。

粮食呢?

抢光了。

牲口呢?

赶走了。

黄良斌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桌上。那是一截被啃了一半的红薯,已经被火烧焦了,黑黢黢的,只有一小块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李砚看着那截红薯,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从大同镇粮仓拨粮,送到柳树屯。让村民回来,告诉他们——李砚在这里,他们不用跑。

黄良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将军,粮仓的存粮不多了。

我知道。李砚说,但人比粮食重要。人不回来,地就荒了。地荒了,明年就没粮食了。

第二天,李砚带着人去了柳树屯。他到的时候,村民们正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有人蹲在烧焦的房梁旁边哭,哭声压抑而断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地上,眼睛看着远处;有人坐在村口,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所有的东西。

李砚下了马,走到村口,蹲在一个老头面前。老头靠着一堵烧剩下的半截土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没了气的孩子。那孩子的脸已经青了,嘴唇发白,但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老人家。李砚开口了,声音不大。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但里面还有一点东西——像是火堆熄灭之后残存的炭火。

你是当官的?

是。我是李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过你。你在响塘堡打东真人。

老头低下头,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他的手很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孩子弄疼了。

那你来晚了。

李砚没有辩解。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头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你跟我走。去大同。有饭吃,有地方住。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摸着孩子的脸,那脸已经凉了,冰凉冰凉的。

我孙子的爹娘都死了。

我知道。埋了他,跟我走。

老头没有再说话。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村外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李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灰烬和焦土之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焦黑的地面上,像两条细长的线。

当天夜里,李砚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翻那本册子时,夹在里面的青麦穗已经干透了,穗粒落在书页间,他用手接住、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看数字。

文师爷坐在角落里,正在登记流民的名单。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黄良斌站在门口,嘴里嚼着黄豆,但没有以前那么响了。

将军,柳树屯的人带回来了,一共六十多个。

不够。

什么不够?

人不够。李砚抬起头,流寇还在跑,我们追不上。但追不上也要追。

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追他们。

三月下旬,李砚的人终于截住了一股流寇。不是那支三千人的主力,是一支掉队的小股,大约三百人,在黄河南岸的一个山沟里被堵住了。黄良斌带人围了他们三天三夜,流寇没粮食了,没水了,只好出来投降。

李砚在山沟外面见了他们的头目。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沟。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污渍。他被五花大绑押到李砚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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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

周大疤。

以前在哪儿的?

大同镇。周世清的兵。

李砚的手顿了一下。

周世清倒了之后,你们去哪了?

散了。有的投了东真,有的进了山,有的当了流寇。

你们抢了多少村子?

周大疤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李砚一眼,又低下去。

十几个。记不清了。

杀了多少人?

周大疤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世清倒台之前,他暗中养了两千五百人。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周大疤抬起头,看着李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山里。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带他们出去的人。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周大疤,我给你一条活路。

周大疤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现在就走,回山里去。找到你那些旧部,告诉他们——周世清倒了,他们还没散,说明他们不是他的死忠,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活着,就到大同来。有饭吃,有衣穿。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周大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放我走?

放你走。

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掉。李砚说,但如果你跑了,下一次抓到你,就没有活路了。

周大疤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松绑。

士兵解开了绳子。周大疤站起来,揉了揉手腕。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他转了两下手腕,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那些兄弟——跟了我三年。

我知道。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没活路了。

我知道。

周大疤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但走出三步之后,他又停住了。他站在门外的土路上,背对着李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将军,我有句话,想先说在前头。

您让我回去招人,我信。但山里的人,不是我说一句有饭吃他们就信的。周大疤说着,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看自己靴尖上干结的泥块,他们被朝廷骗过太多次了。周世清当初也说过跟着我有饭吃,后来粮饷断了,他们在山里啃了三个月的树皮。您让他们来大同,他们得来,但来了之后,如果三个月后没有粮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砚站在门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三个月后,如果没有粮食,你们可以走。也可以回来抢。但如果回来抢,我不会再放第二次。

周大疤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了李砚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

李砚站在窗前,看着周大疤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谁泼了铁水。黄良斌从侧门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李砚说,但他说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会有一个答案。

三天后,周大疤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千多人,排成长长的队伍,从官道上走来。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用布条缠着腿,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他们走得慢,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周大疤走到总兵府门口,单膝跪下。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将军,我把人带来了。

李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站在总兵府外面的人。一千多个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走了一路、终于看到目的地之后才会出现的光,像干涸的河道里重新有了水。

起来。

周大疤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多少人?

一千二百三十七。

都愿意留下来?

愿意。只要您给活路。

李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站在外面的兵。

黄良斌。

黄良斌从侧门走出来,嘴里嚼着黄豆。他把黄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