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那面旗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旗杆歪着,旗面的边角被风撕成了一绺一绺的破布条,挂在铁杆上垂着,一动不动——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挂了一面旗,然后忘了它还在。城墙的夯土面裂着手指宽的缝,东边塌了一段,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李砚在城门前勒住马,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遍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又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那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的石匾,然后才开口:城上有人吗?
城头上动了一下。一个脑袋从垛口后面探出来,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然后是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地在跑动,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被风撕碎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城头上传来:什么人?
新任响塘堡参将,李砚。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干巴巴的、像是被逗笑了的语气:新来的?你带的兵呢?
李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官道,只有李纪平牵着一匹瘦马站在他身后。他转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有带兵来。
城头上又安静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城墙。李砚说,看完城墙,去带兵来。
沉默。风从城墙垛口灌下来,吹得那面破旗的边角翻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城门开了。两扇包铁的木门吱呀吱呀地响着,门轴大概很久没上过油了,声音又尖又涩。门缝里探出一个人的轮廓——中等个头,瘦,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铁甲,腰带系紧了,但甲片的边角还是翘起来几块。他走出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门洞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在李砚面前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周世安。他说,响塘堡把总。
李砚。李砚说,新任参将。
周世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那柄新买的腰刀,刀鞘上的漆还没干透,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又移到李纪平身上——那身破衣裳,满脸的灰,发白的嘴唇。周世安看完了,没有让路,也没有回去,就站在门口,像一根横在门洞里的木杠:你说你没带兵来,那你进城干什么?
看城墙。李砚说,看完了就走。
周世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李砚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完了,又移回李砚脸上。
看完了走?
三日后我带兵回来。
周世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从他身后灌出来,吹过门洞,吹起地上的尘土。李砚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周世安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门洞:进来看。
李砚带了李纪平和周世安登上城头。
一圈走下来,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士兵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一半是老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弓着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剩下的所谓“精壮”,也大多是面有菜色、衣裳褴褛,有的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城砖上,脚趾冻得发紫。
军械库他进去看了一眼。
空的。
真的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