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产假结束前一天晚上,她老公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刷到第三十七个短视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厨房。
乔伊已经在那张餐桌前面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准确来说是蹲了五十二分钟,他偷偷看了一下手机计时器,从她端着碗汤进去就没出来过。
汤碗搁在桌角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她蹲在那排杯子前面连余光都没往汤碗方向偏移过一下。
那排杯子一共七个。乔伊把自家厨房台面上所有能用的白瓷杯全部凑齐了,从大到小按直径排了一溜,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每个杯子的外壁靠杯口位置都画了一个蓝色的牦牛图案——跟她以前在急诊科那个杯子上画的版本一模一样但角尖墨疙瘩的大小逐次递减。第一个杯子角尖的墨疙瘩直径目测接近两毫米,圆滚滚的像牦牛顶着一颗蓝色葡萄干,整头牛看起来表情不太聪明。第二个稍微小一点,墨疙瘩缩到了大概一点八毫米左右,但还是看得出来牛角顶端打了个结。第三个墨疙瘩开始趋近圆形收缩,边缘从模糊变得清晰,角尖和墨疙瘩之间的边界渐渐出来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杯子是最小的,直径大概只有前面那排的一半,杯口窄到乔伊画的时候要刻意把笔尖侧着才能探进去。杯子外壁正中央画了一个牦牛图案,角尖位置有一个深蓝色的墨点——直径大约零点九毫米,边缘整齐,色泽均匀,跟前面六个杯子上的墨疙瘩放在一起对比,从两毫米到零点九毫米的缩减速率的差分肉眼可见地接近线性。
乔伊蹲在七个杯子前面看了大概四分钟。看的时候她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捏着那支从晨晖急诊科顺回来的蓝色马克笔,笔帽咬在嘴里,笔杆末端还沾着一小块她自己拇指上蹭下来的干蓝墨水皮。她看完第七个杯子之后把马克笔从嘴里拔出来,拔的时候笔帽弹了一下打在牙齿上发出的一声响,但她的表情没有因为这个意外产生任何波动。
她打开了手机的微距模式。镜头对准第七个杯子的角尖墨点,屏幕上的焦点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概两秒,然后画面定格——零点九毫米的蓝色圆点被手机屏幕放大成了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深蓝色块,边缘均匀光滑,像被某种精密仪器打印上去的。她截了图。
然后她翻开了微信。跟沈屿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他发了一张分诊台的照片,画面里一杯美式放在暖气管旁边,杯口朝外,杯壁空白区域没有任何标记。当时她回了一个句号。他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之间的时间差大约是四小时,他发照片的时候是早上,她回的时候是深夜。
乔伊把第七个杯子的微距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餐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弯得太久发出两声脆响,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像被放大了两倍。她站起来之后把那七个杯子按大小顺序收进洗碗槽里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第七个最小的杯子她没冲,端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看那个零点九毫米的墨点,然后把它搁在了灶台靠窗那侧的角落里。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第二口。两口咽下去之后她感觉手机在餐桌桌面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翻过来一看——沈屿白发了一张照片。画面构图跟她拍的那张几乎一致:微距特写,焦点落在杯口附近,杯壁上一枚蓝色牦牛角尖的墨点被放大了,边缘均匀,色泽深沉,画面右下角隐约能看到分诊台台面的浅灰色边缘。她把照片拉大看了看那个墨点的位置和直径,然后从灶台旁边抽了一把游标卡尺——她趁产假之前从心外科值班室顺走的那把,尺面刻度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碘伏印子——卡在手机屏幕上对着放大的照片量了一下。
零点九毫米。
她把手机放下,把那把卡尺搁在灶台上,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微距墨点上面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不会因为触摸而消失。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同步了。
发送。她又在厨房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着手机走回了客厅。客厅沙发上她老公正好刷完第四十二个短视频,抬头看了她一眼:画完了?
画完了。
画了七个。最后一个画了多久?
大概二十五分钟。前六个加起来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