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妈寄来的快递到急诊科分诊台那天,乔伊正在给一个把螺丝钉吸进鼻腔的三岁小孩开鼻腔镜。
沈屿白在抢救室缝合一个被自家门夹了手指的厨师,缝到第七针的时候分诊台护士抱着个牛皮纸裹的细长包裹冲进来,说沈医生你雪山来的东西到了,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拆了五分钟没拆开,老阿妈还在外面缠了六层保鲜膜防潮。
沈屿白打了个结放下持针钳,手上还带着碘伏味儿就接过了那个包裹。厨师举着刚缝好的手指在病床上喊医生你先拆你的快递我不急,沈屿白说你这针还没剪线头,厨师说线头不重要我想看看雪山寄了什么。
急诊科所有空闲的视线都在三秒之内汇聚到了那个牛皮纸包裹上。
沈屿白拆了第一层保鲜膜,乔伊从鼻腔镜室探出半个脑袋。拆了第二层,何向东端着搪瓷缸晃悠到了急诊科门口。拆了第三层的时候,何向东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
老阿妈寄东西的标准流程:一层保鲜膜防潮,一层牛皮纸防刮,一层白棉布防脏,最里面用牦牛毛绳捆三道。沈屿白边拆边解说,她当年寄那双L号手套的时候用了四层保鲜膜,因为那天下雪。今天六层,说明她那边最近湿度大。
乔伊终于把螺丝钉从三岁小孩鼻子里完整取出,交代护士开阿莫西林,洗了手走过来。她走到沈屿白旁边的时候,最后一道牦牛毛绳刚好解开,牛皮纸顺着桌沿滑落,一团赭红色的厚实布料从里面滚了出来。
急诊科分诊台上摊开了一件藏袍。
不——摊开了一整座雪山。
那颜色浓得像把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晚霞搓成线织进去了,赭红底子里沉着深棕色的纹路,领口袖口翻出来一圈羊羔绒,白得发亮,比上回那件深红色的厚了不止一倍。乔伊伸手捏了一下袖口的毛边,手指陷进去半寸,松手之后绒毛慢慢弹回来,恢复速度比医院走廊那排老沙发慢得多,但回弹力度足得像牦牛背脊。
雪山羊毛和牦牛绒混纺。沈屿白把袍子翻了个面,露出内衬,高原棉的材质摸上去带着细密的颗粒感,像酥油茶表面那一层结膜,里衬比上次那件厚,说明她用了双层面料。袖口的羊羔绒翻边比深红那件宽了三指,应该是今年新剪的羔毛。
乔伊没说话。她的手从袖口羊羔绒移到了左侧袖口内侧,那里有一小块藏青色的棉布标签,密匝匝的针脚缝在赭红和白色交界的接缝处。标签上用白线绣了一个字。
乔伊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从白大褂左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好几个月前拍的照片——照片里是她自己那杯美式的杯口,白色陶瓷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收笔的最后一画往上轻轻回钩了一下。她把手机举到藏袍标签旁边,左眼看手机右眼看标签,来回切换了五次。
沈屿白。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不太对,你过来。
沈屿白把牦牛毛绳卷好放在桌角,走过来弯腰。他的视线落在那根白线绣出来的字收笔处——回钩。极其细微,极其自然,如果不把她杯子上那个字拿来对比根本看不出来。但对比结果明明白白,那个回钩的角度、长度、收尾时候针尖往外带的那一丝余力,跟乔伊自己在美式杯子上写字的习惯动作完全重合。
你教老阿妈写这个字的时候,让她照着我的笔迹描的?乔伊把手机屏幕怼到沈屿白鼻尖前面。
沈屿白把手机拨开了一点,从藏袍内侧袖口又翻出一个地方。右手边的袖口接缝处,对称的位置,同样大小的藏青色标签,同样密匝匝的白色针脚,绣了一个字。
乔伊沉默了。
何向东端着搪瓷缸凑近了镜头,把两个标签并排拍进了录像画面。老阿妈的针法有一个特征——每一针收线之前会往外带一下,所以她绣的字最后一笔都有个回钩。字有,字也有。但字的回钩角度跟乔医生杯子上写的那个字的角度完全一致,偏差率低于她缝手套时的平均容错率。
乔伊把手机收回兜里,手指在兜里攥了两下又松开。
所以你到底教没教?
没教。沈屿白把藏袍折起来,动作很慢,袖口对齐袖口,领口对齐领口,每一步折痕都压得跟手术单折叠标准一样,我只是在两个月前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急诊科咖啡机台面上那杯美式的杯口。
……你发我杯子的照片干什么?
老阿妈问我——乔伊的乔字怎么写。我拍了杯口发给她。
乔伊整个人靠在分诊台边缘,左手撑台面右手揣兜,姿势跟她平时喝美式的时候一毛一样。但何向东注意到她揣兜的那只手里攥着什么,大概是手机,也可能是那根羊羔绒被她揪了一小撮下来攥着。
那她绣字的笔迹跟谁学的?乔伊问。
跟我没关系。她自己写的。沈屿白把折好的藏袍放回牛皮纸上,掀开内衬口袋位置,从里面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展开递给乔伊,老阿妈附了一封信。孙女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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