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檀香珠上的裂痕

滨江宾馆“锦官阁”内,鎏金灯光漫泻,将檀木屏风上的《江山万里图》浸得绵软,唯有江面那几道墨纹,依旧硬邦邦透着翻涌的戾气。李继民掀帘而入,三十年茅台的酱香先扑面裹来,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惶急,恰如他上周审的那份信托报告,油墨再厚,也盖不住“流动性预警” 那行小字的尖刺,扎得人心里发紧。

圆桌铺着“江阔云低”的杭绣桌布,三个男人各据一方,心思绕得比桌布上的针脚还密。王德顺把酸枝木椅填得满满当当,拇指在扶手上反复摩挲,那处木头被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这是他的老毛病,当年赌城东地块折戟,就在土地局磨了一下午长椅,如今表面看似稳如泰山,内里早已火烧火燎,鬓角的汗珠子挂着,竟连擦的功夫都没有。

“王总这手速,赶得上菜市场搓麻将的老太太了。”斜对过的张剑锋敲了敲桌面,翡翠戒指撞得骨瓷碗沿脆响,声声像在扒拉算盘,“当年土地局那出我亲眼见着,你磨得保安都来撵,说再磨就得赔木头钱,这股轴劲,倒是半分没改。”

“磨磨手稳,总比慌里慌张把家底抖出去强。”王德顺眼皮都没抬,嘴角扯了半截冷笑,拇指摩挲得更急,“你当人人都像张总,担保公司开得跟印钞厂似的,金山银山堆着?”

“嘿,我这也是挣点辛苦钱!”张剑锋掏出烟盒甩过去一根,“比起你锦绣园的大项目,我那点钱不过是毛毛雨,不值一提。”他的担保公司与王德顺早有利益绑定,锦绣园项目若黄,他也会跟着受损,自然急着帮王德顺促成融资。

李继民在旁暗笑,当年王德顺蹲在土地局门口啃凉馒头,酱菜汁滴在西装上都浑然不觉的模样,比现在还不甘心。他刚剥完一瓣蒜,指缝沾着蒜皮,随口接话:“可不是嘛。听说你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桩基比图纸多打三尺?这是要跟地基拜把子,死磕到底啊。”这话听着随口,实则是探口风,他早摸清这项目垫资超支的猫腻,不过是点到为止。

“磕也得有本钱!”一直闷头喝汤的周明远突然开口,满手老茧蹭得瓷勺“沙沙”响,这位锦绣园的工程总监满脸愁云,眉头拧成了疙瘩,“建材供应链卡了半个月,预付款付了八成,货还压在港口动弹不得;工人工资压了俩月,再拿不到融资搭桥,我这总监第一个卷铺盖走人,到时候工人堵门,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老周别乌鸦嘴!”魏鑫辰赶紧打岔,这小子坐得像根绷紧的弦,定制西装袖口绣的“辰”字,被他绞成了麻花,刺鼻的古龙水味盖过了佛跳墙的鲍香,冲得人脑仁疼,“孙行长马上到,救星来了!”他是王德顺的外甥,跟着舅父混资历,项目若黄,他的金饭碗也得跟着砸,自是急火攻心。

话音刚落,王德顺便立即起身,动作太急,腰间玉带扣“咚”一声撞在桌角,闷响里全是急火。门口脚步声渐近,他慌忙抻了抻西装下摆,扯着嗓子喊:“说曹操,曹操到,还带着财神爷!孙行长!”

孙尚成进门时,藏青西装熨得笔挺,公文包攥得紧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当年他是李继民的直属领导,如今已是开发行西南分行行长,王德顺这群人的融资搭桥指望,全拴在他身上,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喊什么财神爷,我是来蹭口饭的。”孙尚成笑着摆手,目光扫过满桌珍馐,最后落回李继民身上,“听说你家晓宇的茶铺最近火得很?老瞿天天去蹭茶,说比我办公室的龙井香十倍。”

李继民眼皮一跳,这话是递话头。上周他才跟孙尚成提过,老瞿炒股亏光儿子婚房首付,哭丧着脸来求帮忙的事。他起身拉过椅子,顺势接话:“他那是没给钱,嘴才甜。晓宇说了,下次老瞿再去,就让他扫扫地抵茶费,别想白嫖。”

“哈哈,还是你家晓宇会办事!”孙尚成刚笑两声,张剑锋已将茅台满上,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挂杯如蜜,“孙行长才是真财神!锦绣园这项目,王总把家底都押上了,户型、绿化都是按高端盘做的,现在就差一笔搭桥资金,把港口的建材拉回来,一切就顺了!”

王德顺赶紧点头如捣蒜,脑门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对对!只要建材到位,三个月就能封顶预售,回款快得很,绝对不会亏了银行!”

“回款快是好事,但资金用途监管协议呢?” 孙尚成夹了块鱼鳃肉,嫩得入口即化,话却字字扎人,“我昨儿听下面人报,你们提交的协议里,没写清建材采购的具体流向,这可是融资的硬卡点。忘了城东那笔烂账了?钱投进去,结果全被挪去炒房,最后项目烂尾,银行的钱全打了水漂,我可不想再踩这坑,重蹈覆辙。”

王德顺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急着给李继民使眼色。李继民端起茶杯递过去,杯底磕得桌面轻响,适时打圆场:“孙行长先润润口。资金流向的事,我上午刚帮王总捋了一遍,港口那边的采购合同、物流单据都齐了,就是没来得及装订成册。他是急糊涂了,光记着您来,倒把这茬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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