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三娘抚摩折桌上的黄花梨算盘,心事如潮。
丈夫走的早,她十九岁便独自打理客栈。
十五年的客栈生涯,她见过醉鬼闹事,见过对手拆台,见过地痞敲诈,见过官兵吃白食,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不仅仅是来抢东西的,更是来要命的。
步流皓目光扫过灶间那口正烧着的大锅,里头滚水翻涌,热气腾腾。
他心念一转,厉声喝道:“八斤哥!把那锅滚水端过来,泼那群畜生!开道!”
穆八斤一怔,随即会意,扔下手中的菜刀,双手各取了一块抹布防烫,抓起灶台上的锅耳,咬牙一使劲,将那口大锅端了起来。
滚水在锅中晃荡,溅出几滴,烫得他手上立刻起了泡,可他愣是没松手。
“大家一起——准备好——冲!”
步流皓大喝一声,穆八斤便端着滚水对步流风前方流民最密处猛地一泼——
白雾升腾,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烫着的流民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人群登时让出一条路来。
“走!都往林宅撤!”步流皓背着步流霆,率先冲了出去。
曲良躲在巷口,独眼盯着那群流民,又盯着步流皓兄弟,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些人,是林青云的朋友,是应熊的敌人。
林青云曾经是他的敌人,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而应熊现在是他的敌人,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
可他此刻不想杀人,不论是敌是友。
他只想看着,看着这杭州城乱成一锅粥,看着这些人互相残杀,看着这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古城,一点一点地化为废墟。
穆八斤和两名步家子弟开道,步流皓背着步流霆,连同客栈的人紧紧跟随。
步流风带着小厮步旦断后。
众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冲出流民的围堵。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飞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只猎豹,从流民头顶掠过,直扑客栈门口。
“砰——”
一声闷响,步流风被一脚踢飞出去,身子腾空而起,飞出两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几滚,才停了下来。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头疯牛撞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是一个面色阴鸷的男子,独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正是曲良。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打扮,穿着流民的破衣烂衫,可那身杀气,却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手中提着一柄拆卸后的大铡刀,足足有四尺多长,刀身上还沾着血。
步流霆趴在步流皓背上,他几次想开口让步流皓放下自己,可看着步流皓那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步流皓不会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