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凤山门,便是杭州城南的街市。
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黑漆的门板紧紧闭着,檐下悬着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张记绸缎”“李记茶庄”“王记面馆”……
金字、墨字、朱漆字,在月光下各各泛着幽幽的光。
门前摆着的摊车尚未收尽,有的盖着油布,有的斜靠着墙。
一座石牌坊跨街而立,坊额上“南都锁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街角那株老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叶婆娑,将月光筛成满地碎银。
檐下偶尔有一盏气死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绢纱,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小团暖色,像夜的眼睛,半睁半闭地守着这座沉睡的城。
整条街静得像一幅画,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迹,安然地卧在钱塘江畔的夏夜里,等着天明,等着喧嚣,等着新一天的到来。
可今夜,它等来的不是天明,而是一场噩梦。
方铁匠站在街口,茫然四顾。
他这辈子从未来过杭州,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饿,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两眼发花,饿得连路都走不稳。
街对面有一家铺子,门板上着锁,檐下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招牌,上头写着“潘记烧饼”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烧饼!
他有多久没吃过烧饼了?
三个月?
一年?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徽州出来的那天,他用家里最后半斗米熬了半锅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三碗,还是饿。
他攥紧拳头,正要冲过去,身边一个四五十岁的络腮胡子大汉已经抢先一步,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砰——”
门板直接掉落在地上。
那大汉冲了进去,身后一个光着膀子的三十多岁汉子,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紧随其后。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不到,瘦得像根柴火棍,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犹豫了一下,也钻了进去。
方铁匠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铺子不大,黑漆漆的,一股子面粉气息扑鼻而来。
络腮胡子在黑暗中摸索,一脚踢翻了一只箩筐,他蹲下去一摸,是个烧饼——
已经硬得像石头。
可他不顾这些,塞进嘴里就嚼,嚼得满嘴是渣,腮帮子鼓起老高。
光膀子汉子在灶台后面翻出一只面缸,揭开盖子,里头还有半缸生面粉。
他二话不说,伸手抓了一把,连手带面粉塞进嘴里,呛得直咳嗽,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