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是深秋,霜降过后,洛阳城中的寒意便一日重过一日。
凛冽的秋风如同无形的扫帚,将枝头最后几片顽抗的梧桐叶也尽数卷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巷两旁,昔日争奇斗艳的菊圃,如今也只剩下些残瓣败蕊,在冷风中瑟瑟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万物凋敝的萧索,阳光虽好,却失了温度,照在身上,只带来一片清冷的白光。
府学那扇承载了无数士子梦想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隔断了两个世界。
林青云立于阶下,秋风吹拂着他单薄的青衫,身影在偌大的广场上显得异常寥落。
他手中只挽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卷舍不得丢弃的书籍和些许笔墨,这便是他全部的行装。
正当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踏入那未知的前路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青云留步。”
林青云蓦然回首,只见山长陈静安竟独自一人,静立于学府门内的阴影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儒衫,目光复杂地望过来,其中有关切,有惋惜,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林青云鼻尖一酸,连忙躬身行礼:
“山长……”
陈静安快步上前扶住他,阻止了他更深的下拜。
他环顾四周,见并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青云,此事蹊跷甚多,为师心中了然。”
“你之品性,绝非行苟且之事者。”
“然周学谕手持‘铁证’,众目睽睽,学规如山,为师……”
“亦有无力之处。”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林青云心中强筑的堤防,委屈与不甘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强忍着,声音微哑:
“学生明白,让山长为难了。”
陈静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迅速塞入林青云手中,声音更低:
“此地不宜多言。你若在城中遇到难处,无处栖身,可去城东铜驼街的‘四君书舫’,寻一位温掌柜。将此信交予他,他自会给你一份抄录书卷的营生,虽清苦,足以糊口,亦不废学业。”
陈静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青云,心中默念:
“记住,府学之名虽革,但你的学籍,为师私下为你保留了。莫要就此沉沦,更莫要行差踏错。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他不待林青云回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嘱咐,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叹一声:“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随即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回了那扇朱门之内,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深的庭院中。
林青云紧紧攥着那封尚带体温的信笺,望着山长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