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不让他去。他就杵在坡道口,膀大腰圆的一个人,把道堵了一大半,半藏还在他怀里,叫他交给了小六和伊助,抬到河边一条空船上躺着去了。他手上空了,就那么两只手垂着,挡在云澈前头。
“上头是他的人。”孟大说,“你一个人上去,下来的是不是你,俺说不准。”
“他要拿朕,方才在台子上就拿了。”云澈说,“他手底下的兵,这会儿一半在河边捞箱子,一半在找骆沉。”
孟大还是不让。孟二打后头拽了拽他的袖子,拽了两下,孟大扭头瞅他,孟二冲他摇了摇头。孟大这才往边上挪了一步,挪得极不情愿,挪完了,冲坡道上头吐了口唾沫。
云澈把那件号褂脱了,里头是一件短褐,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八枚泉引装在麂皮囊里,外头又裹了一层油布,揣在怀里,跟八张拓本、那张对账的大纸搁在一块儿,鼓鼓囊囊的一包。他把那包往里塞了塞,上了坡道。
坡道陡,石头叫人踩得溜光,有的地方凿了横道防滑,横道里积着泥。走到半截,他停下来咳了一阵,咳完了,扶着墙接着往上走。坡道当间横着一只皂靴,是哪个书办跑丢的,靴筒里还塞着半截没写完的帖子,叫风一吹,纸角一翘一翘的。他打边上绕过去了。
墙顶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刮得人直晃。台子上的椅子倒了两把,红绸子扯下来一挂,缠在绞盘上,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那一溜红漆箱子还敞着,云澈打边上过,瞅了一眼,头一只里头是一对玉如意,第二只是几匹缎子,第三只是空的,不知道叫谁顺走了。
闸房门口站着四个兵,见他过来,枪杆子一横,把门挡了。
“让他过去。”
郡主就站在台子边上,离闸房门口二三十步。她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吉服,头上那些东西摘了一半,剩下的歪着,一根金簪子斜插着,眼看要掉。侍女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摘下来的那些,捧了一大把。
那四个兵你瞅我我瞅你,有一个回头往闸房里瞄,里头没声儿。他们到底把枪杆子收回去了。
云澈没马上进去。他往郡主那边看了一眼。
“我不是替你说话。”郡主说。
“朕知道。”
郡主的眼睛打他脸上往下走,走到他那身短褐上,短褐上一块一块的炭灰,叫汗一洇,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她看了一会儿,把那根快掉的金簪子拔下来,攥在手里,攥着,没递给侍女。
“你这身,”她说,“比长门那件袍子难看。”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了,脸冲着北头那道槽。侍女捧着一大把首饰,扭着脖子打量云澈,打量完了,又去看郡主的后脑勺,嘴抿得紧紧的,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郡主,那人就是。”
“捧好你的东西。”郡主没回头,“掉一根,我扣你一个月的月钱。”
侍女不吭声了,把那一大把首饰往怀里搂了搂,搂得叮当响。闸房里头比外头暗。
是一长条石头屋子,一溜窗户冲着墙后头那片水,窗户底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几张图,图上压着砚台、镇纸,当间搁着一块圆的楠木底盘,比脸盆小一圈,黑得发亮。底盘当间挖了个浅坑,坑也是圆的,大小正好搁得下九块六角木牌拼成的那个圆。坑里这会儿就搁着一块,靠正北,背面冲上,乌黑的,巴掌大。剩下那一大片空着,坑底积着一层灰。
裴钧坐在案子后头,手里捏着一颗橄榄,没往嘴里搁。他抬眼瞅了瞅云澈,冲对面那把椅子比了比。
“御门坐。”
云澈坐下了。案上搁着一只碟子,碟子里码着一小堆橄榄,青的,泡得发亮。裴钧把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福州的檀香橄榄,头一口涩,嚼一会儿才回甜。”他说,“御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