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闸下观礼

十五那天后晌,官道上来了人。打岭上望过去,官道是一条黄土带子,打东边的山口里钻出来,绕着河弯弯曲曲地往闸这边爬。先是几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号褂,后头跟着一顶轿子,青呢的,四个人抬,轿子后头又是一溜挑夫,扁担两头挑着红漆箱子,红得扎眼,一挑一挑地往这边晃。

小六趴在松树根上数箱子,数到二十几,数乱了,又打头数。

“别数了。”孟二说,“那是聘礼,裴家给郡主下的。”

小六说下聘礼不是往女家送吗,咋往闸上送。孟二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水伯蹲在边上抽烟,压根没往官道那边看,他还是盯着闸后头那片坡,坡上的民夫一溜一溜地爬,爬得跟往常一样慢。

轿子到了闸脚,没停,叫人抬着打一条斜坡道往墙顶上走。坡道陡,抬轿子的脚底下打滑,轿子歪了一下,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了轿门框。隔得远,看不清那只手,就看见袖子是素的,没绣花。

云澈坐在石头上看着,看着那顶轿子一点一点挪到墙顶,挪进了红绸子当中,看不见了。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着,咳完了,把袖子放下,袖子上没见红,他就当没事。

十六那天夜里,他最后去了一回闸神庙。半夏没在供桌边上坐着,是站在门里头等的。她换了身衣裳,还是旧的,颜色深一点,是督造司差人送来的,说十八那天上闸要穿得齐整些。衣裳大了,袖子长出去一截,她拿手攥着袖口。

“郡主今儿召我上去了。”她说,“问了两句水,问我闸后头那片水有多深,我说不知道,没人量过。她就叫我回来了。”

“她还问了啥?”

“没了。”半夏说,“她身边那个侍女倒是问了我一句,问我是哪儿人,我说瀛洲,那侍女一下子不吭声了,扭头瞅了郡主一眼。”

云澈站在灯底下,半天没说话。庙外头的墙缝在渗水,滴滴答答,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跟有人在外头数数似的。

“十八那天,你站在她边上。”云澈说,“她问水,你就照实讲。正北那道水已经出来了,墙后头压着它,闸板一提,压的分量轻了,它就不咕嘟了。这些你都讲给她听。”

“我照实讲。”半夏说,“她听不听,我管不了。”

“她会听的。”

半夏偏过右耳朵来对着他,那意思像是在问,你咋知道。她没问出口。云澈的手伸进怀里,摸着了那块腰牌。督造司的楠木腰牌,叫人拿刀刮花了字,边儿让他揣得发亮。他把腰牌掏出来半截,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塞到那张一指宽的条子底下,压实了。

半夏看见了,没吭声。

“她要是问起我呢?”半夏说。

“她不问,你就别说。”

半夏点点头,把攥着的那截袖口松开,袖子一下子耷拉下来,把她半只手都盖住了。

十七那天,等了一整天,没等着人。傍黑的时候,下了一阵急雨,雨停了,岭上起了雾,雾稠得跟米汤似的,三步开外瞧不见人。那个回黄岐的老兵就是打雾里钻出来的,鞋跑没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血口子。他后头跟着六个人,一水儿精瘦,胳膊上都有刺青,打头的那个二十出头,嘴里叼着根草棍儿,冲云澈弯了弯腰,说的是濑户内那边的土话。

“村上头领叫小的捎话。”他说,“头领说,老夫的船泊着。泊到啥时候,老夫说了算。”

就这一句。云澈等他往下说,他把草棍儿换到另一边嘴角,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