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一早,天后宫门口那座砂山就开始矮了。恒丰雇了二十来个脚夫,拿扁担挑,拿独轮车推,一车一车往码头上运。脚夫们是按趟算钱的,跑得飞快,跑过过海兑门口,有人扭头往里瞅一眼,嘴里嘀咕一句啥,旁边的人就笑。砂洒了一路,打天后宫一直洒到码头,红红的一道,跟谁拿刷子刷过似的。
唐人町这一宿换了天。昨儿这会儿,一贯票在唐人町值一两零五分;今儿一早,恒丰门口那棵榕树上的牌子还没人改,可茶馆里已经有人拿一两一钱收票了,收的是福州银,人家还不乐意换。卖线面的老太太挑着担子打门口过,冲秤手喊了一嗓子,说她那五贯票,如今能买一百一十斤砂,她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砂干啥,腌咸菜都嫌多。
秤手笑了,笑完了,转身进后屋,把那个柜子打开,又锁上,锁上又打开,跟头一回摸着钥匙似的。
一万零五百贯,原样码着。这笔票,云澈晌午前就有了去处。他叫平马写了两封信,一封走博多给老久保,一封走平户给村上家在那边的船头,信上写的是一样的话:千石船,船龄十年以内、龙骨不朽的,一条照八百贯给票,要十条,四月里开到长门,交给老船匠改炮船。
秤手在边上听着,听到八千贯,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乱了一颗。他说当家的那四成门面钱还没算呢,开春京都对账,美代子那边要是问起来,他拿啥去回。
“就说朕拿去买船了。”云澈说,“船造好了,商会的货也走这条道。”
秤手不吭声了,低头把那颗拨乱的珠子拨回去,拨回去了,又拨出来,跟手指头不听使唤似的。
庙祝是晌午来的。他七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袖口上沾着香灰,一层叠一层的,洗不掉了,走路拿手背在腰上托着,一步一步挪进门,进门先冲云澈作了个揖,没说话,打袖子里掏出一张字条,搁在了案上。
字条是叠成方胜的,叠得挺仔细。打开来,就一行字,字写得又快又挤,跟说话一个样:
“十五不来取,交御门。衡。”
“初十那天傍黑,他来上了一炷香。”庙祝说,“上完了香,抱着一只箱子,问老朽能不能寄在娘娘神案底下。老朽说寄东西要三天香火钱,他给了,给的是御门票,三张,一张一贯。”
“箱子呢?”
“还在神案底下。”庙祝说,“老朽一宿没合眼,就怕有人来抢。”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有人来了。是细布袍子。他昨夜没跟着那条福船走,留下了。一宿没见,他那身细布袍子皱了,脸也灰了,嘴还是那张嘴,进门先笑。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穿着督造司的号褂,可脚上是福州船上的草鞋,一看就是临时拿来充数的水手。
“老人家,”细布袍子冲庙祝拱手,“那只箱子是督造司的官物,邵经历私携官账,潜逃在外,已经拿回福州问罪去了。箱子,督造司要带走。”
他打怀里抖出一张纸,纸上盖着督造司的印,红是红,可印泥没干透,一摸一手红。
庙祝不接,背在腰上那只手也没挪。
“寄在娘娘跟前的东西,”他说,“寄的人留了话。老朽不认得啥官物不官物,老朽只认这张条子。”
细布袍子的笑淡了一点。他扭头看了看门外,门外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满了人,唐人町的掌柜们、伙计们,昨儿看砂山的那些,又来了。陈会首也在里头,拄着根竹杖,站在最前头,没吭声。
“诸位乡亲。”细布袍子提高了嗓门,“督造司的船,往后还走不走闽江口,诸位家里的老小,还在不在福州,诸位心里有数。为了一只箱子,犯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