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岛以南的稻,是半夏走后第九天割完的。立花家居城底下有一座郡仓,仓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条案,条案上搁着一只新斗,斗沿上烙着工造寮的印,斗旁边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三行字,是唐津寺墙上那三行,一字不差地抄过来的。平马坐在条案后头,右臂还是抬不过肩,拿左手翻册子。
交秋赋的队伍从仓门口一直排到河边。挑着米袋的,推着独轮车的,背上背着孩子、手里拎着半袋米的,一个挨一个,脚底下的泥叫踩成了浆。队伍两边站着片冈的一百个兵,枪上没有扣帽子,枪口朝天,站得很散。
云澈是自己来的。立花贞纲在祖庙里说过,居城住到秋天再议,秋天到了,这一斗米怎么交,立花家的城就怎么议。
头一个时辰很顺。米倒进斗里,平马拿一根竹板刮平,刮下去的米归还给人家,册子上勾一笔,递一块竹签子。队伍里也有拿票来的,不多,十个人里有一两个,票都是皱的,折了好几道,是儿子在佐贺家的线列里领了饷,托人捎回家的。祖庙石阶上那个拿镰刀的半大兵也来了,没有扛枪,替他娘交,交了两张,交完了站在边上不走,盯着平马把他那两张票压进木匣子里,压好了,他才走。
第二个时辰,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走到条案前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平马面前。
纸是厚楮纸,印着垂瓣的黑花,四个角是新的,一道折痕都没有。平马的手在册子上停住了,没有去碰那张纸。老汉后头那个人也掏出了一张,再后头那个也掏了。平马站起来往队伍里看了一眼,从仓门口往河边去,十个人里头,有三四个手里捏着这样的纸,捏得很小心,怕叫泥点子溅着。
“泉票不收。”平马说。
老汉没有动。他说是御门的仓认这个的,挑鱼担子的人说的,一张抵一斗,割稻以前挨家挨户送来的,一家一张,人多的两张,不要钱,只说秋天拿来交赋,御门认。
“谁说御门认?”
“挑鱼担子的。”老汉说,“他说他在唐津的仓里亲眼见过,御门的仓,墙上贴着纸,底下那一行写的就是这个。”
队伍里嗡的一声。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往条案上压,有人喊凭什么北边佐嘉的丸屋能换,南边的仓就不认,有人喊立花家降都降了,御门的斗还分南北。片冈的兵往里收,收得很慢,他看着云澈,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
仓门口的石阶上,立花贞纲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家臣,都没有下来。家臣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脸膛黑红,腰上挂着两把刀,是立花家的老番头,叫十时。他往前迈了半步,朝底下喊了一嗓子,说御门的斗不认,立花家的仓认,谁的纸叫退回来了,拿回来交给立花家,立花家照一斗算。
他这一嗓子喊得很响,河边的人都听见了。队伍里有几个人扭过头去看石阶,脚底下往那边挪了挪。立花贞纲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他闭嘴,只是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片冈的脸色变了,低声说这是有人早就备好的,一边的斗不收,另一边的仓就收,今天收了这一斗,明年这几百户就只认立花家的仓,不认御门的斗。云澈没有看石阶,他看的是那个缺门牙的老汉,老汉也扭头去看了石阶,看完了又扭回来,手里的纸攥得更紧了。立花家的仓,去年烧过一回,这件事南边的人都知道。
平马压着嗓子跟云澈说,这是冲着秋赋来的。收了,今年南边的仓里装的一半是这种纸,入冬平粜只认御门票的话贴在墙上,到时候仓里拿不出米;不收,这几百户人家的一斗米就没了,一斗米一家人吃小半个月,他们不会记得是泉主骗了他们,只会记得是御门的斗不认账。
“他不要这一斗米。”云澈说,“他要朕在立花家的城门底下,当着立花家的人,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