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端窖之算

柏木在寺里那间最暗的柴房里睡了一整个白天。门缝拿破布塞了,窗子钉了草席,半藏教他拿黑布蒙眼,蒙两层,布角在后脑勺上打个活结,自己能解。老头学得慢,手抖,结打了三回才打上。

天擦黑的时候,云澈进去。柏木坐在草堆上,布已经解了,两只眼睛上那层灰白在暗地里反倒淡了,眼珠子能跟着人转。

他说是三个夜里弄的。头一夜他被按在船舱的地板上,两个人按着他的胳膊,一个人扳着他的头,拿一只碗,碗里是水,水是暗红的,碗底沉着一层碾碎了的东西,他看见了,是那种长在死人身上的红瓣,干了,碾成了末。那人拿一根鸟毛蘸着,往他眼睛里滴,一只眼睛滴三下。

“像是往眼里揉了一把粗盐,”柏木说,“揉完了,拿布蒙上,第二夜再揉。”

第三夜揉完,布揭开,舱里点着灯,他什么都看不见,灯一灭,他就看见了。舱底下堆着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发着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亮里头夹着暗。那个套着铁手的人在一块木板上划了几个字,叫人举着给他看,他看不见字,是旁边的人念给他听的。

手我要,眼睛我给你换一双。

“他叫我挑砂,”柏木说,“亮的挑一堆,暗的挑一堆,亮里头夹着暗的,单挑出来。亮的是提过的,暗的是生的,夹着的,是提了一半、没提干净的。提干净的砂,淬进人肉里,人能活三个月;没提干净的,一个月,身上就开花。”

他说他挑了两夜,挑出来的亮砂不多,那个人看了,没说什么,第三天夜里就叫人把他塞进了舢板。

云澈问他在船上,看没看见船往哪里走。柏木说他看不见船,船是木头的,木头不亮,他只看得见砂。回来那一路,船过神集岛,往岸上看,岸上有三处亮,一处在西边,亮得很,亮成一片,另外两处在南边,暗一些,一处在山里,一处贴着水。三处亮的中间,有细细的线连着,线往海里去,往那条黑船走的方向去。

清雪在门外听着,这时候推门进来,门缝一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漏进来,柏木一下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清雪赶紧把门合上了。

她在门边站着,说叔叔扣了柏木三夜,改了他的眼睛,教会了他看砂,第四夜,就把他放回来了,放回来的那条路,正好从那三处亮的跟前过。

“他在我眼前头,又拔出半截来了。”她说。

云澈没有应她,问柏木,西边那一处,亮成一片,是怎么个亮法。柏木想了想,说像是灶膛里的炭,一大堆,堆在一起,亮是亮,不动。南边那两处,亮得暗,可是在动,一点一点地往外走,又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动的,是有人在那里吃砂。”半藏在柴房的另一头说。她一直坐在那里,蒙着眼,没有出声。

云澈叫片冈把海图拿来,在柴房外头的廊下点了一盏小灯,拿身子挡着灯光。西边那一处,柏木指的方向,是名护屋浦,浦口有一座废了的盐仓,佐贺重信说盐仓是早年松浦家的,后来盐场挪到了松浦川口,仓就空了。南边山里那一处,阿松一听就说是呼子后山的老炭窑,窑有三孔,他小时候在窑边上烧过炭,窑后头有一条暗道,通到山另一边的溪沟里。贴着水的那一处,是加部岛背面的一个海蚀洞,涨潮的时候,洞口淹掉一半,小船能进去,大船进不去,村上家的老水手说那个洞他知道,进去以后洞是往上走的,顶上漏光,里头干。

片冈看着海图,说先打名护屋,砂最多。

“他就是要你先打名护屋。”云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