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名单之末

“西路那一船,是谁的船?”云澈问。

传音螺里静了一息。“商会的船,商会的伙计,装的是陛下拍卖出去、由商会押运的砂。”美代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先在秤上称过,“船在濑户口外头叫人截了。截船的人身上没有旗号,砍人的时候不出声。船上二十七个伙计,回来了一个,舌头叫人割了,是用手比划着告诉我的。”

“你人在哪?”

“西边。明天日落以前,我到城南码头。”她停了停,“陛下要船,是不是?京都能开的船,眼下全在我手里。”

云澈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螺里的杂音一阵紧一阵松,那头先断了。他把螺搁在案上,挨着清雪那把崩了口的刀。二十七个伙计、一船砂,是她报出来的价码;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条船走的正是西路商道,而西路商道断在谁手里,她比他清楚得多。

第二天一早,城南码头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北门那半堆砂装成了袋,用油布裹着,一袋一袋码在栈桥边;伤兵躺在门板上,排成一溜晒着太阳;大乾五个匠人守着几口木箱,箱子里是从渣堆里扒出来还能用的钳子、锉刀和几块模子,孟匠人坐在最大那口箱子上,谁靠近都要被他瞪一眼。马厩里那口铁笼也拉来了,蒙着黑布,布底下时不时传出指甲刮铁条的声音,搬运的民夫都绕着它走。

码头上还停着两辆囚车。囚车是从刑部大牢里拉出来的。牢头跪在云澈跟前,手里捧着一份名单,纸边都磨毛了。翠云宫那一战打完,半藏从袖子里掏出这份名单,扔在雪地上,云澈说三日之内要让名单上的人在京都消失。那三日里,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了,划到最后,剩下头尾两个。

“陛下要走,牢里没人敢做主。”牢头说,“这两位。是留还是办?”

头一个名字,叫佐伯主膳。他是幕府的流金砂奉行,管了源赖信十几年的砂账。当初逼着西边近千名矿匠过海去四国的,是他签的押;御家人翠云宫那一夜被逼着拿刀对着宫门,砂饷也是从他手里发下去的。他没死在那三日里,是因为云澈留着他问话。四国断崖上哪里有礁,高天原外头哪几口井投了毒,都是从他嘴里一句一句撬出来的,撬出来以后就画在了沙盘上。

尾一个名字,是半藏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别的名字新。柏木源三。

云澈把名单接过来。划掉那些名字的是牢头的朱笔,一道一道,划得很草;名字本身是半藏的字,小而硬,每一笔收尾都往里勾一下,跟禁区横梁上那半截纸条是同一只手写的。他拿拇指在“柏木源三”四个字上抹了一下,墨早就吃进纸里了。她补这个名字的那天,他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只说此人替源氏提了三十年的砂,他那时忙着收拾京都,没有再往下问。

这个人是在渡口抓着的。那三日一过,城里风声松了,他扮成挑夫想搭船往西,挑的担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只小铁坩埚。抓他的暗鸦说,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喊冤,只求把坩埚还给他。

云澈让人把两辆囚车的门都打开。

佐伯主膳胖,关了这些日子也没瘦下去多少,下车的时候腿软,是被拖下来的。他一见码头上堆的砂袋和船桩就明白了,扑到云澈脚前,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去四国,用得着小人!高天原外头的井,小人还有一口没说——那一口在要塞背后,沙盘上画不出来,陛下不带着小人,谁给陛下带路?”

云澈低头看着他。

“你前些日子也说还有一口没说。”他说,“那时候你说的是西边断崖下头。”

佐伯主膳张着嘴,一时接不上。码头的另一头站着一群人,是石川领来的御家人。昨天他们在北门分了砂,今天是来接京都各门钥匙的——翠云宫的防卫权云澈给了,城门也一并交了出去。他们站得远远的,一个个抱着胳膊,没有人往这边凑,却都在看。

“石川。”云澈头也没回,“你过来。”

石川迟疑了一下,按着刀走过来。

“翠云宫那一夜,逼你们拿刀对着朕的砂饷,是这个人发的。名单上他是头一个。”云澈往旁边让开半步,“京都往后是你们守着,这个人,也归你们。”

石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佐伯主膳,又看了看云澈。他脸上那股从昨天憋到今天的气还没散,但手已经握上了刀柄。佐伯主膳想往后爬,爬了两步就被暗鸦踩住了衣摆。

刀起刀落,只一下。佐伯主膳的脑袋滚到栈桥边上,停在一只砂袋底下,油布上溅了一溜血点子,民夫里有人蹲下去哇地吐了,吐完又被监工的暗鸦拎起来接着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