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远远看见县城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石头忽然停住了。
他的脚步钉在地上,整个人矮了半截,一只手往后摆了摆,把后面的人全压在了坡沿后面。
陈四九等人蹲下来,顺着石头肩膀的方向往县城那边看——看了几息后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城墙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是赶路的,不是集市上的,而是一层一层往城墙根底下涌的人。
从坡面上看下去,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刮起来的一层皮,贴着城墙根往上贴,又像是一茬被同一把镰刀按着根割倒的草,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冒出来。
城墙上有人在往下面扔石头、泼滚水,白汽和尘土混在一起,在夕阳下面像一片被搅浑了的水雾,把整个县城笼在一层灰白色的烟气里。
陈四九第一次看见古代攻城。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电影里那些整整齐齐往前推的器械。
只有人,密密麻麻的人举着木棍、竹竿、门板改成的盾牌,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前面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就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推,脚步不停,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人。
有人冲到城墙根底下拿手里的棍子砸了两下墙,石头从上面砸下来,砸中了他的肩膀,他歪了一下,又砸了两下,第三下还没落下去,第二块石头就到了,正中他的头顶,整个人往后仰倒,摔进了身后的人流里,被淹没。
后面的人没有停,继续往前推。
城墙根底下的沟里已经堆满了尸体。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着,一层压着一层,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还保持着往前伸着手的姿势,那只手永远停在了半空里,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正从他手心里滑走。
一个中年汉子被压在几具尸体下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在泥地上来回划着,指甲已经磨掉了,指尖在土里抠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他的嘴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但周围没有人在意,谁也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
从上面往下看,那些还没有断气的人的手指像一排还没被收走的镰刀,散落在泥地里,和那些已经没有力气再动的手指混在一起。
城墙上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四九远远看见城垛后面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往下砸东西,有的靠在城墙内壁上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个老汉蹲在城垛后面,两只手抱着最后一筐石头,眼睛盯着下面涌上来的人,嘴角在不停地抖,像是在说“别来了,别来了”,但他手里的石头还是一块一块地往下扔。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靠在墙根上,膝盖上全是血,一只手攥着断了的旗杆,另一只手的指头已经攥不拢了,他抬起头来往远处看,像是在等一支根本不会来的援军。
坡顶上石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走。”
四个人开始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
第三步还没迈出去,身后的矮坡后面就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