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走了以后,陈四九在门槛上蹲了很久。

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门槛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脚边一寸寸地爬上了他的膝盖。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过一个角度。

他终于站起来,把粮缸里那三袋新麦拖了出来,解开袋口,一斗一斗地重新量。

旧斗在他手里起起落落,麦粒倒进斗里又倒回麻袋里,他量了三遍,确认跟第一次量的数一样——一石二斗,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量完了以后,他又把那袋刚封好的变蛋坛子从墙角搬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坛身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又放回了原处。

赵秋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粮袋和蛋坛。

她的目光从粮袋上移到陈四九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移到他蹲在粮缸前面的背影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

“秋粮还没收,咱们留够口粮了吗?”

陈四九蹲在粮缸前面没动,手掌还搁在麻袋口上,答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留了,剩下的,该交的交。”

他蹲在那里,手搭在麻袋口上,那道扎口的麻绳在他指腹底下勒出一道浅沟,他没有把它松开,也没有再往紧里拉,像一道已经量好了的标线,没有人把它划掉,它就在那里。

赵秋娘走了过去,没有蹲在他旁边,只是站在他身后。

她站了一会儿,手掌轻轻地落在他蹲着的后背上,按了一下,掌根贴着他脊梁骨中间那截,停顿了片刻,又抬了起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她手里交了过去,又从她手里收了回来。

陈四九站起来的时候从灶台边拎起那坛变蛋去了东屋。

他在墙角蹲下来,扒开地面的干土,露出地窖的暗板。

暗板是用厚木板做的,边沿用泥封了一圈,他伸手扣住板沿往上提了一下,木板吱呀一声掀开一条缝,他把坛子顺着窖壁慢慢放下去,搁在了最里面阴凉的角落里。

坛底碰到泥土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他把暗板重新合上,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的干土,确认严丝合缝了,才站起来把地面重新抹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回了灶房。

赵秋娘正蹲在灶台前面往里添柴,火苗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进来的动静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那个位置等了他许久。

赵德贵临走时那番话,在陈四九脑子里转了一夜。

杜老爷是高利贷捐的官,欠的债得在任上还完。

今年夏粮加了边军税和剿民税,朝廷的例是一回事,百姓的命是另一回事。

赵德贵那句“上头的数比去年多了两成”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那面刚补好的墙上,一遍遍地敲着一根细钉子。

过了几天,赵德贵确实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