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二十六年,西历1687年。
休整期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施琅。
施琅第一次见到“迁界禁海”的成果,是在1685年深秋。
他奉命巡查福建沿海防线,从泉州一路向南。船队沿着海岸线走,他站在船楼上用千里镜看——三十里内,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
村子烧了。田荒了。码头的石基上长满了藤壶,说明海水已经泡了很久。渔民的房子只剩焦黑的框架,像一具具被剔了肉的骨架。
最后一批不肯走的百姓,被清军拖出村子。一个老渔妇抱着孙子跪在灰烬里,哭得撕心裂肺。施琅站在路边看着,没有说话。
副将在旁边催:“将军,走吧。这是上头的令。”
施琅没动。他看着那个老渔妇,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四五岁,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恐惧。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跟着父亲从漳州逃难到厦门。那时候海面上还有船,岸上还有家。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任务是巡海,不是救人。清廷怕的不是外敌来犯,怕的是自己的百姓逃到海上去——逃到南洋,逃到台湾,逃到任何一个不在满人掌控之中的地方。所以烧光、搬光、清光,三十里内不留活人。
这就是他效忠了十年的朝廷。
当天晚上,施琅在船舱里喝闷酒。他很少喝酒,但那天喝了。酒是劣酒,辛辣,烧嗓子。副将不敢进来,在外面守了一夜。
酒到半夜,他把碗砸了。瓷片碎在甲板上,声音很脆。
“将军?”副将掀帘探头。
“没事。”施琅的声音沙哑,“睡觉。”
他躺下了,但一夜没合眼。
两年后,1687年。
施琅收到一封密信,是广东那边传过来的,用明远银票的暗号写的。拆开之后只有一句话:“大明海军副统领之位虚席以待。”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施琅知道是谁写的——能让人把信送进福建水师提督的船舱里,整个南洋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本事。那个女人的银票,在福建沿海比大清的铜钱还流通。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夜。
蜡烛换了三根。信纸被烛泪沾了几个点。
施琅六十岁了。降过一次——从郑氏出走降清,被骂“叛徒”。再降一次——从清降明,会被骂什么?三姓家奴?他心里清楚。
但烧了信之后,他又捡回来。
天亮时他叫来副将。
副将进舱时,施琅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沿海三十里,还有多少活人?”
副将答不上来。
施琅转过身,“收拾船。”
“去哪?”
“南洋。”
他带着三十艘战船、两千名水手和一百多名造船工匠,从福建出海,沿南海一路北上,在广东登陆后转赴南昌。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施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一个从清廷叛来的水师将领,六十多岁,须发斑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袍,没有甲胄,没有官服,像一个走远路的老船工。
“施将军,”朱慈炯拱手,“久仰。”
施琅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皇帝,鬓角已有白发,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亮。
“陛下,比臣想象中年轻。”施琅直说。
“朕也以为施将军会更年轻。”
施琅笑了一声,沙哑。“老臣今年六十有三,这辈子一半在海上一半在牢里。人不老才怪。”
他拱了拱手,但没有跪。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几个文官皱起了眉。武将们倒是理解——水师的人,膝盖硬。
“臣来投大明,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