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惨败的消息传回南洋,阿瑜陀耶城炸了锅。
弘业十二年冬,西历1673年。
“三千人!三千条命!”一个胖股东拍着桌子,“我说了不该打!南洋的日子不好好的吗?非要北伐!”
“北伐国债谁来还?皇帝败了,我们的钱是不是打水漂了?”另一个瘦股东更直接,“我投了十万两,那是我全部的身家!”
“撤资!我要撤资!”
“我也撤!”
朱慈炯要是坐在这里,大概会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他听商客说过,市井里每一次风波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喊“完了完了”,都在抛售、都在割肉,好像天要塌了。但真正赚大钱的,从来都是那些在恐慌中保持清醒的人。
商经里有一句被嚼烂了的话,“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道理人人都懂,但站在悬崖边上的恐惧。不是纸上谈兵能体会的。现在不是市井,是三千条人命,是十五艘战船沉进海底,是真刀真枪的战争。
陈婉儿没读过那些商经,但她在海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懂得一个道理,恐慌是会传染的,而传染源必须第一时间掐断。她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茶杯摔了三个,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所有人都喊完了,她站起来。
“吵够了?”
满堂寂静。
“广州败了,败就败了。三千人没了,但赵铁柱把剩下的人带回来了。船沉了十五艘,但郑慧娘还有五十艘。尚可喜赢了。但他六十七了,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活几年?”
她环顾四周,每一张脸上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慌的、有怒的、有犹豫的、有观望的。
“你们跟着我丈夫从南北套利做到明远商号,从罗勇港的小摊做到南洋最大的商号,哪一次不是在赌?”
她站起来,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每经过一个人就停一停。
“林老板,弘业五年你的船被荷兰人扣了三艘,你哭了三天,后来呢?第二年你就用赔偿金买了五艘新船。”
胖股东低下了头。
“周老板,弘业八年你的货在马尼拉被台风打了水漂,你说这辈子不干海运了,后来呢?你现在的船队有十二艘。”
瘦股东把头扭向一边。
“当年我们在海上跑近海贸易,被海盗追、被风暴打、被荷兰人扣,你们谁撤过资?”
没有人说话。
“现在皇帝败了一次,你们就要撤?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十万两,我陈婉儿的嫁妆。谁要撤资,我现在就把他的本钱全退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她看着那个嚷得最凶的胖股东,“林老板,你投了十五万两,我现在就退给你。但你记住了,退了这一步,以后大明赢了,利润里没有你的份。”
胖股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撤资,但他更怕错过。
没有人动。
陈婉儿收回银票,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