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生锈的雨伞

[第一幕 第两百五十三场]

诸般苦难,不过鸿毛,人生戏虐,蚊虫喧闹。

窗外的路灯把光切成碎块,糊在出租屋的白墙上,像没擦干净的污渍。我坐在吱呀响的木椅上,指间夹着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灰簌簌落在膝盖的牛仔裤上,我盯着那点火星子,直到它烫到虎口,才眨了下眼——没觉得疼,只闻到焦糊的味道,像我这几年的日子,慢慢烤干了,只剩点灰。

桌角放着中午泡的方便面,汤早就凉透,面条胀成了软烂的一团,黏在碗底。我早上起来时想煮点什么,水烧到一半又忘了,直到现在才看见它,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没滋没味,没人在意,连存在都显得多余。

楼下传来晚归人的笑闹声,是几个年轻人勾着肩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我赶紧往后缩了缩,把窗帘又拉上半寸。我怕见人,怕他们的眼睛,怕他们说话时溅出来的热气,更怕他们无意间扫过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垃圾。有次在超市,收银员笑着问我“今天天气不错吧”,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攥着购物袋逃了出来,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蹲了半小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带着让人恶心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下周你爸生日,回不回来?”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只回了个“忙”。我不敢回去,怕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怕她问我“这几年你到底在外面混什么”,更怕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每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洗脸不梳头,连镜子都不敢照。有次不小心瞥见卫生间的镜子,里面的人眼窝深陷,眼下挂着青黑,嘴角往下垮着,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我赶紧转过头,觉得那不是我,又或者,那才是我——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怪物。

桌肚里压着一本笔记本,是前年朋友送的,说“你不是喜欢写点东西吗,记下来呗”。我把它翻出来,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只有前几页写了几行字,后来就空着了。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着,却不知道写什么。想写小时候在老家的河沟里摸鱼,哥哥在后面追着我喊“慢点儿”,可刚想起哥哥的脸,就又想起去年他打电话来,说“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我老婆催好几次了”——那笔钱是我病得爬不起来时借的,后来没还上,他就再也没打过电话。

想写前几年在公司,我掏心掏肺帮一个同事做项目,最后功劳全是他的,他还在领导面前说我“能力不行,还爱偷懒”。那天我在茶水间听见他和别人说笑,说“也就傻子才会信他”,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水洒在手上,烫得钻心,可我没哭,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个漏了气的气球。

想写那些夜里的梦,梦里总是黑沉沉的,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走,后面有东西追着,我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最后摔倒在地,醒过来时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可醒来又怎么样呢?窗外还是黑的,屋里还是冷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墨汁晕开,像一滴眼泪。我把笔扔了,笔记本合上,塞进桌肚最里面。写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把那些烂事再翻出来,晾在纸上,让它们再恶心我一次。那些狡诈,那些欺骗,那些侮辱和诋毁,像蚊子血一样,擦不掉,洗不净,渗在我日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车水马龙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灯光晃得人眼睛疼。我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玻璃,觉得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真实,像我小时候玩的积木,看着挺热闹,一推就散了。我活着,只是活着而已,像路边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蔫,可就是死不了。

有时候我会盼着一场意外,比如过马路时被车撞了,或者洗澡时煤气漏了,那样就不用再熬了。可每次走到马路边,看见车开过来,我又会下意识地往后退;洗澡时总把窗户开一条缝,怕真的闷死了。我就是这么没用,连死都没勇气。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我才想起没吃晚饭。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和几个干硬的馒头。我拿出馒头,咬了一口,噎得慌,就着自来水往下咽。馒头渣剌得喉咙疼,可我没感觉,只觉得麻木,像吞下的不是食物,是石头。

回到房间,我把灯关了,躺在硬板床上。黑暗裹着我,像裹着一块湿冷的布。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像塞满了东西,乱哄哄的,却什么都抓不住。那些过往,那些痛苦,那些心酸和磨难,像走马灯一样转,可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早就流干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广告推送:“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笑了笑,笑得嘴角发僵。新的一天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和今天一样,晦暗,谎言,无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有股霉味,像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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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想了,也不想写了。写了也没什么意思,挺无聊的。就这样吧,躺着,等着,等明天的太阳照进来,再等它落下去。反正活着只是活着,反正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烟蒂还在膝盖上,我用手指捻了捻,灰散了,留在裤子上一个黑印。我懒得拍掉,就那样吧。

明天见,下次再见。就当这些都是废话絮叨和胡说八道。

拜拜了。

(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谁藏在暗处叹气。我抱着膝盖坐在堆旧物的角落,怀里揣着一把断了弦的弹弓,是十三岁那年哥哥用槐树枝做的,弓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勇”字——那时候他还没说我“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我也还没把他借我的钱记在小本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又圈。

灰尘在天窗漏下的光里飘,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一粒光尘,它就散了。就像那年夏天,我蹲在老家的晒谷场,用这把弹弓打屋檐下的麻雀,哥哥在旁边喊“瞄准点,打下来烤着吃”,阳光把他的影子叠在我身上,暖烘烘的。可现在呢?影子没了,暖烘烘的感觉也没了,只剩弹弓上的木纹硌得我手心疼,像刻在骨头里的疤。

“你没错。”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阁楼里撞了撞,又弹回来,砸在我耳朵上。楼下传来邻居家的争吵声,女人尖着嗓子骂“你是不是又藏私房钱”,男人吼“你管得着吗”,接着是盘子摔碎的脆响。我往旧衣柜后面缩了缩,捂住耳朵——我怕这种声音,怕那些歇斯底里的气话,怕那些藏在争吵里的恶意,像刀子一样飞过来,扎在我身上。

去年我在菜市场遇到一个老婆婆,她拎着一篮子烂菜叶,蹲在路边哭,说菜被人偷了,孙子还等着菜做饭。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还帮她把剩下的菜提到公交站。结果第二天,我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笑着数钱,手里拎着新买的肉。那男人说“还是你这招管用,傻子才会信”,老婆婆笑得眯起眼“可不是嘛,看他那样子,就好骗”。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馒头,馒头渣掉在地上,被路过的狗叼走了。那天我回到阁楼,把自己关了三天,不吃不喝,只盯着镜子里的人看。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亮得像星星,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把钱给她?你为什么不骂她?”我想回答,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然后,镜子里的少年慢慢模糊,换成了另一个人——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像冰。他说“你真蠢,活该被骗”,我想反驳,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那就是我。

人格融合那天,医生笑着说“你好了,以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也笑了,买了个大蛋糕,坐在阁楼里,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燃,又一根一根吹灭。我想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她我好了,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就收到了哥哥的信息:“你借我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再不还,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看着那条信息,蛋糕上的奶油慢慢化了,流在桌子上,像一滩眼泪。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少年的声音,他在我脑子里哭,说“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想做好人这么难?”我想安慰他,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别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不狠,就会被人欺负”。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吵得我头疼欲裂,我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到墙上,像一滩血。

从那以后,少年就很少出来了。大多数时候,是那个冰冷的我在活着。我辞了工作,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会戴着帽子和口罩,尽量不与人说话。有次,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我,他妈妈赶紧把他拉走,还小声说“离他远点,怪怪的”。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我早就习惯了。

昨天,我在阁楼里翻旧物,找到了一个破布娃娃,是我小时候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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