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月庵

三日后,寅时初刻。

青云山还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山脚下的“望江亭”中,李远五人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深秋的江风吹过亭子,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个人都冻得脸色发青,但没人抱怨——比起前些日子的九死一生,这点冷不算什么。

李远靠在亭柱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远处长江的涛声,近处山林的鸟鸣,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那是南昌城的方向。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辰时,宁王妃的车驾会从王府出发,前往水月庵。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李总办,”胡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百户……会来吗?”

“会。”李远睁开眼睛。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必须这么说——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寅时三刻,亭外传来三声鸟叫,两长一短——约定的暗号。

李远立刻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树林里,沈炼果然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

“李总办。”沈炼抱拳,“这三位是卑职的生死兄弟,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信得过。”

三人依次抱拳:“陈青、王石、陆川。”

李远回礼,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佩刀——刀鞘普通,但刀柄的磨损程度说明是常年使用的。确实是老手。

“情况如何?”他问沈炼。

“都查清楚了。”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王妃车驾辰时正从王府出发,走南门出城。随行护卫二十四人,分前中后三队,前后各八人,中间八人贴身保护。车夫两人,丫鬟婆子四人。世子……不会随行。”

“郡主呢?”

“按惯例,郡主会乘第二辆车。”沈炼指着草图上标注的位置,“就在王妃车后。但这次情况特殊,世子可能加强戒备。所以卑职派人连夜打探,确认郡主确实在随行名单中,而且……”他顿了顿,“据王府内线说,郡主这几日称病不出,但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显然是知道自己要出门。”

李远心中一紧。朱清瑶知道今天要出门,也知道这可能是个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配合。

“水月庵那边呢?”

“庵主已经打点好了。”沈炼道,“王妃每年捐的香火钱不少,庵主不敢怠慢。但今日除了王妃一行,不会有其他香客。庵里有十二个尼姑,都是老实本分的,不足为虑。”

“护卫的布防?”

“王妃进香时,护卫会守在庵外。前门八人,后门四人,其余十二人在庵内各处巡逻。但水月庵不大,主要殿宇就三座:前殿、正殿、后殿。王妃会在正殿礼佛,郡主可能会去后殿侧室休息——那里是已故侧妃的灵位所在。”

李远盯着草图,脑子飞快运转。水月庵依山而建,只有前后两个门。前门临大路,后门通往后山。庵墙不高,但墙上插着碎瓷片,不易翻越。

“我们怎么进去?”

“后院墙东北角,有处破损。”沈炼指向草图一角,“去年山洪冲垮了一截,后来用竹子临时修补,不算牢固。可以从那里进去。进去后是菜园,穿过菜园就是后殿。”

“撤退路线?”

“得手后,从后门出,上后山。”沈炼指着青云山深处,“山里有一条猎道,通往鄱阳湖边。卑职在那里备了船,可直下九江。只要上了船,宁王府的人就追不上了。”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李远知道,越是周密的计划,越容易出纰漏。因为敌人也不是傻子。

“沈百户,”他看向沈炼,“你确定王府那边没有察觉?”

沈炼沉默了片刻:“不敢说确定。但卑职这几日一直盯着王府动向,世子朱拱栎昨日出城去了卫所,至今未归。府里一切如常,没有调兵的迹象。而且……王妃去水月庵进香是多年惯例,若是突然取消或加强戒备,反而会打草惊蛇。世子此人虽然狠辣,但心思缜密,不会做这种蠢事。”

有道理。朱拱栎若是察觉到什么,更可能将计就计,设下埋伏,而不是阻止王妃出行。

“那就按计划行事。”李远做出决定,“沈百户带人在外围接应,我们五个进去救人。得手后,后山汇合。”

沈炼点头,又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五套王府护卫的衣裳,卑职想办法弄来的。虽然不一定能蒙混过关,但至少能混淆视线。”

李远接过布包。衣裳是靛蓝色的劲装,胸口绣着宁王府的徽记——一朵小小的金色山茶花。质地不错,像是真的。

“时间不多了,”沈炼看看天色,“该出发了。”

九个人分成两拨。沈炼带着陈青、王石、陆川先行,去水月庵外围布置。李远五人换上护卫衣裳,藏好兵器,沿着山间小道,朝水月庵方向摸去。

辰时三刻,天光大亮。

水月庵坐落在青云山半山腰,背山面江,风景绝佳。庵堂不大,但修建得精致,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庵前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石板,此刻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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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五人藏在庵外树林里,透过枝叶缝隙观察。

庵门前,果然站着八个护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警惕地巡视四周。马车旁,丫鬟婆子正在搬卸香烛供品。中间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帘子掀开,一个中年妇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下来——穿着杏黄色绣金线的褙子,头戴珠翠,雍容华贵,正是宁王妃王氏。

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第二辆马车。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丫鬟,然后,一只手探了出来——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

是朱清瑶!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淡青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下车站定后,她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庵墙、树林、山道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李远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林。

只一瞬间,她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低头跟着王妃走进了庵门。

她看见了。李远确信。那种眼神的交流,只有他们彼此能懂。

“进庵了。”赵大壮低声说,“李总办,咱们……”

“再等等。”李远盯着庵门,“等王妃开始礼佛,护卫的注意力会分散。那时再动手。”

辰时正,庵门关闭。护卫们分成三队,开始布防。果然如沈炼所说,前门八人,后门四人,其余十二人进了庵内。

李远五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庵后。东北角那处破损的围墙很容易找到——用竹子编成的篱笆补着缺口,上面爬满了藤蔓。

赵大壮上前,用短匕轻轻割断藤蔓,撬开竹篱。缺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五人鱼贯而入。

里面果然是菜园,种着些白菜、萝卜,角落里还有口井。菜园通往后殿,中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

李远贴在月亮门边,侧耳倾听。后殿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木鱼声和诵经声从前殿传来。他探头望去,后殿廊下站着两个护卫,正无聊地打着哈欠。

“两个。”他比了个手势,“速战速决,不能出声。”

赵大壮和胡小虎点头,从侧面绕过去。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从背后偷袭,几乎同时出手,捂住护卫的嘴,短匕划过咽喉。两个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五人迅速将尸体拖到角落,用草席盖好,然后闪身进了后殿。

后殿比前殿小,供奉着观音像。像前有个蒲团,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殿侧有一排厢房,其中一间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丫鬟。

李远认得那两个丫鬟——是朱清瑶从南昌带去京城的贴身侍女,秋月和冬雪。她们守在门口,说明朱清瑶就在里面。

他朝秋月做了个手势——这是当初在工坊时约定的暗号,表示“自己人”。

秋月眼睛一亮,随即恢复平静,对冬雪低声说了句什么。冬雪点点头,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转到廊柱后望风。

李远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

厢房里很简朴,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朱清瑶坐在窗前,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李远看见她眼中的惊讶、喜悦、担忧,还有……泪光。

“你……”朱清瑶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来。”李远走进房间,关上门,“清瑶,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马上走。”

朱清瑶却摇头:“走不了。”

“为什么?”

“我母亲……王妃在这里。”朱清瑶低声道,“她虽然不是我生母,但这些年待我不薄。今日来水月庵,名义上是为生母祈福,实际上……是她想帮我。”

李远一愣:“帮你?”

“母亲知道父亲和兄长的所作所为,她不赞同,但无能为力。”朱清瑶走到桌边,拿起一封信,“这是她今早悄悄给我的。信里说,她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从后山走,去九江找舅舅。舅舅是九江卫指挥佥事,可以保护我。”

李远接过信,快速浏览。确实是宁王妃的笔迹,语气恳切,安排周密,连接应的人都写清楚了。

“王妃为何要帮你?”

“因为她不想看着宁王府覆灭。”朱清瑶苦笑,“母亲虽然不问政事,但她不傻。父亲和兄长谋逆,一旦失败,就是满门抄斩。她帮我逃出去,是为宁王府留一条后路——若事败,至少我这个女儿,还能为朱家延续香火。”

原来如此。王妃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那你……”李远看着她,“要按王妃的安排走吗?”

朱清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母亲的安排虽好,但太慢。从九江到京城,路途遥远,变数太多。而且……”她走到李远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来。与其依靠别人,不如跟你走。”

李远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跟我走,会很危险。”

“我不怕。”朱清瑶笑了,那笑容里有久违的俏皮,“在京城时,我们一起面对过那么多困难,不都闯过来了吗?这一次,也一样。”

小主,

“好。”李远不再犹豫,“那我们就按原计划,从后山走。沈百户在那边备了船。”

“沈炼?”朱清瑶挑眉,“锦衣卫那个沈百户?他可信吗?”

“暂时可信。”李远道,“至少目前,他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正说着,门外传来秋月压低的声音:“郡主,王妃礼佛快结束了,最多还有一刻钟。”

时间不多了。

李远拉着朱清瑶往外走。刚出房门,前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喝!

“怎么回事?”赵大壮警觉地拔刀。

李远心头一沉。出变故了。

他示意众人隐蔽,自己悄悄摸到通往前殿的廊下,探头望去。

只见前殿院子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二三十个黑衣人,正和王府护卫厮杀在一起。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王府护卫虽然人数相当,但明显不是对手,节节败退。

“是世子的人?”胡小虎问。

“不像。”李远眯起眼睛。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更像是职业杀手或者……私兵。

正疑惑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殿门口——是宁王妃。她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一个黑衣人头领走到她面前,抱了抱拳,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王妃的反应,她似乎认识那个头领。

“是母亲安排的人。”朱清瑶不知何时来到李远身边,低声道,“她怕世子阻拦,所以另派了一队人接应。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送我走。”

李远恍然。难怪王妃敢在世子眼皮底下安排朱清瑶出逃,原来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