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湿透,下摆沉甸甸地贴着腿部,不断向下淌着浑浊的泥水。颈间的听诊器项链在刚才激烈的动作中滑出衣领,此刻正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在胸前轻轻晃动着,金属胸件偶尔碰到湿透的衬衫,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机房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惨淡的昏黄色,映照着弥漫的水汽和一片狼藉。六台大型水泵依旧不知疲倦地持续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也盖过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
五分钟后,两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员手持强光手电,谨慎地进入机房,确认现场安全情况。其中一人走到齐砚舟面前,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我们是市局应急支队的,现场初步控制。需要您配合说明一下刚才设备操作的具体情况。”
齐砚舟点了点头,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呛水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嫌疑人强行启动了紧急制动,试图锁死机闸,引发系统崩溃和倒灌。我用工具卡住了即将卡死的第三传动组齿轮,阻止了系统完全锁死。目前排水还在进行,但那把刀是关键支撑点,在工程人员评估前,不能擅自拆卸,否则系统可能瞬间失压。”
警员迅速在防水记录本上记下要点,肩头的对讲机适时响起。他侧耳倾听片刻,转头对齐砚舟说:“隧道主通道的积水水位开始回落,受困群众正在警方引导下有序撤离。谢谢您的关键处置。”
齐砚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主控制柜前,略显吃力地弯下腰,仔细检查几组关键仪表的读数。电压波动趋于稳定,泵压维持在安全区间,排水速率曲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
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或信息,摸出来的却是一个屏幕漆黑、毫无反应的冰凉方块——早就泡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那个监控探头依然黯淡无光,红灯未曾亮起。整间喧嚣而潮湿的机房,仿佛一个被遗弃在时间与空间之外的孤岛,只有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和脚下不断流动的冰冷积水,证明着世界的存在。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批人员进入,是穿着橙色抢险服、头戴安全帽的市政工程抢修组。带头的技术员一眼就认出了靠在控制柜边那个湿透而疲惫的身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齐医生?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技术员快步上前,语气惊讶。
“路过。”齐砚舟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平淡,“看到隧道封闭,下来看看情况。”
技术员看了看他一身狼狈,又看了看旁边卡着手术刀、仍在顽强工作的巨大机闸,苦笑着摇了摇头:“您这‘路过’……路得可真是够深的。监控室的兄弟说了,要不是您关键时刻稳住了机闸,整个东区的地下管网这会儿估计已经倒灌成一片汪洋了,那后果……”
他说着,蹲到机闸旁,用工具小心地掀开被砸歪的检修盖板,只看了一眼内部齿轮组的情况,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向齐砚舟,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钦佩:“我的天……这刀插的位置……真是神了!就卡在磨损最厉害、马上就要崩的那个齿牙受力点上,偏差绝对不超过一毫米!这要是插歪一点点,或者力道不对,现在这闸门要么已经彻底卡死,要么齿轮崩碎,系统早就完蛋了!”
齐砚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柄没入钢铁齿轮中的银色刀柄。他知道,那一刀,不是经验,不是运气,甚至不完全依赖胆量。
那是他将整个机械系统的崩溃过程,在已经超负荷的大脑里,预演了无数遍后,找到的唯一一个、稍纵即逝的、能够逆转结局的“破局点”。
二十分钟后,现场基本控制住,积水退去大半,露出湿漉漉、布满泥泞的地面。警方开始进行初步的现场勘查和证人问询,齐砚舟被安排坐在角落一张临时搬来的、同样湿漉漉的塑料凳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不断渗透,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脊背挺直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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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面容清秀的女警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燥的白色毛巾,语气温和:“齐医生,先擦擦吧。”
他道了声谢,接过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渍泥污,然后将毛巾搭在同样湿透的膝盖上。
“根据现场同事的描述和初步勘查,”女警打开记录本,声音清晰,“您当时是独自一人面对持有引爆装置、情绪极不稳定的嫌疑人。在那种情况下,您有没有考虑过自身的安危?”
齐砚舟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考虑过。”
“那为什么还是选择冒险上前阻止?”
“这不是选择。”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是计算过风险后,认为必须做的事。我不动手,下面隧道里的人,还有整个东区管网覆盖的街区,风险会更大。”
女警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迅速写完最后几行字,合上了本子。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您可以先离开现场休息。后续调查可能还需要您协助提供更详细的证词。”
齐砚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寒冷和长时间保持紧张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他走到机房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六台依旧在不知疲倦轰鸣、将积水源源不断排出的庞然大物。
它们并列而立,钢铁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规律的震动通过地面传来,像六颗不知疲倦、顽强跳动的心脏,支撑着这座城市地下的血脉不至于淤塞、坏死。
半小时后,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被拦在了隧道出口的警戒线外。但消息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江海隧道爆炸危机成功化解,无人员死亡,核心排水系统恢复,城市公共系统正在逐步重启。
市第一医院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院领导在最短时间内接到上级通报和现场传回的消息,立刻派出专车前往隧道机房外平台接人。
医院急诊科,林夏已经快把手机打没电了,始终无法联系上齐砚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值班室里来回踱步。就在这时,周正海推门走了进来,神色疲惫但眼神清明。
“林医生,有消息了吗?”林夏立刻冲上前。
“找到了。”周正海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人在深层抽水机房,安全,没事,就是他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林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他真是……哪儿有要命的事儿就往哪儿冲啊!”
周正海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上,语气复杂:“这次不一样。他不是去‘冲’,他是当时在场唯一一个……能看懂那台机器、并且有能力在那种情况下让它‘听话’的人。”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医院行政SUV驶入了隧道深层机房外的狭窄运输平台。车门打开,市一院分管后勤和安全的副院长亲自下车,身后跟着两名医院的安保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