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头浑身一激灵，猛地想起一件事，一件和刚才那些“风光”截然相反、带着血泪和悲愤的“小事”。他看着林默那捏碎兽骨后依旧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飞快，带着哭腔：

“有！有！还…还有一件事！是…是个可怜人！叫…叫王大石！以前也是流云宗的外门弟子，老实巴交的汉子…听说…听说他是因为替一个被逐出宗门、说是修炼魔功走火入魔的废…废人师弟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了叶家的人…就被…就被执法堂寻了个由头，革除了外门弟子的身份，发配到宗门最苦最危险的‘黑石矿坑’做苦役去了！那地方…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进去的人，能熬过三年的都少！纯粹是…是让人去送死啊！”

王大石！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林默心中翻腾的仇恨与冰寒，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个忠厚朴实、在自己被丢回居所等死时悲愤求救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为了替自己这个“废人”、“魔修”说句公道话，竟落得如此下场！发配黑石矿坑？那根本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叶家…流云宗…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冠冕堂皇！

林默猛地闭上了眼睛。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没有转身质问。只有那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一丝鲜红的血线沿着紧握的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脚下暗紫色的兽血和惨白的骨粉上，迅速融为一体。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悲怆伴奏。

良久，久到老藤头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这沉重的死寂压垮，林默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悠长而艰难，仿佛要将这黑风山脉深处所有的冰冷、瘴毒、血腥和恨意，都吸入肺腑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

老藤头对上他的眼睛，瞬间如坠冰窟。那双眼眸里，没有了方才搏杀妖兽时的凶戾，也没有了听到叶凌风苏婉儿消息时那火山欲喷般的狂怒。只剩下一种东西——一种沉凝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万年玄冰下燃烧着焚世之火的……死寂。

小主，

“叶凌风…苏婉儿…王大石……”林默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钧，砸在老藤头的心上。

“仇敌登高名愈显，故友零落苦难言。”他低低地念出这句仿佛早已刻在骨血里的句子，目光越过老藤头惊惧的脸，投向更远处那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灰蒙蒙的天空，投向流云宗所在的方向。

“知道了。”林默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再无他言。他没有再看老藤头一眼，也没有去管地上那具价值不菲的山魈尸身。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密林更深处。步伐沉重而坚定，踏过腐叶，踏过血泥，踏过散落的骨粉。破烂的衣襟被荆棘再次撕开一道口子，渗出的新鲜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如同冷却的岩浆。

老藤头呆呆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背影一步步没入比夜色更浓的瘴雾深处，直至彻底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死寂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但他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散落的草药，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仿佛身后有无数厉鬼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