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从裤袋里抽出来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握笔太久留下的、细微的麻木和凉意。他没去看屏幕,只是用拇指指腹,习惯性地、轻轻按了一下侧面的锁屏键,感受着那一下细微的震动反馈,然后又将手机塞回口袋。走廊里的灯光比清晨时分更亮了些,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水泥地面照得有些晃眼,也将他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拖拽得细长,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转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晚,连走路都成了一种需要小心翼翼、避免惊扰到某种潜伏着的事物的行为。
进屋,反手带上门,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寂静。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陪伴他多年的旧台灯。昏黄的光圈立刻笼住了桌面。第一件事,还是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机箱风扇发出熟悉的启动嗡鸣。系统加载完毕,桌面刚显示出来,右下角那个经过重重伪装的加密邮箱客户端,就弹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他能注意到的提示气泡。发件人栏是苏雪的代号,邮件标题异常简短,只有两个冷硬的字:“查到了”。
他移动鼠标,点开。邮件内容比标题更简洁,是典型的苏雪风格,没有任何修饰和情绪,只有干巴巴的事实罗列:
K,本名李凯(疑似化名),技术支持部,试用期。
1. 考勤记录异常:过去三个工作日,每日均延迟离岗,最晚一次离岗刷卡时间为21:23。其岗位无明确加班要求。
2. 内部系统访问记录异常:于10月26日、27日下午非工作时间,两次尝试访问核心研发区‘新型通信芯片架构(V2.1)’文档库,权限不足被系统自动拦截。但底层访问日志留有清晰尝试记录,访问源IP指向其工位终端。
3. 入职背景存疑:核查其提交的推荐信所留原单位联系电话为空号;其个人社保账户编号格式,与同期、同批次应届毕业生常规编号序列不符,存在伪造或嫁接可能。
初步判断:身份信息高度可疑,行为模式偏离正常新员工轨迹。建议提高监控等级。
他逐字看完,目光在“社保编号格式不符常规批次”和“访问源IP指向其工位终端”这两句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动鼠标,点击“彻底删除邮件”,确认。屏幕上,那封邮件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没有进入回收站。他没有转发,也没有在本地做任何保存。
接着,他打开了自己电脑上一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本地加密日志文件。里面记录着他这几天凭直觉和观察随手记下的、关于K的一些碎片化时间点和行为:
10月28日,19:15,离座接水。
19:18,途经共享硬盘柜,短暂停留约4秒。
观察:左手手背与柜体金属外壳发生接触。
19:22,返回工位后,立即执行系统重启操作,无明显故障前兆。
这些单独拆开看,似乎都能找到勉强的理由来解释:加班口渴接水很正常;路过设备不小心碰一下也难免;电脑用久了重启一下更不算什么。可当它们被按时间顺序串联在一起,再结合苏雪刚才发来的那些冰冷事实,就像一首原本旋律平缓的曲子,中间突然毫无征兆地、生硬地插入了几个刺耳的不和谐音符,让人听着浑身别扭,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关掉了日志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一声轻微的“啪”。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偌大的厂区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盏高耸的路灯洒下孤寂的光晕,将厂房和道路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块。远处,为实验室提供恒温恒湿环境的中央空调主机房,传来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是这寂静夜晚唯一还活着、还在呼吸的器官。他知道,今晚,K大概率还会出现在这里——连续两天的规律,加上今天白天并无特殊安排,这个“勤奋好学”的新人,没有理由打破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加班”习惯。
七点四十分,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桌面上散乱的文件,将几份重要的纸质材料锁进抽屉,然后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关掉了台灯。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熄灭,瞬间沉入黑暗。他刷卡,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刷卡离开主办公区的玻璃门禁,一切如常。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楼离开。而是在走廊拐过一个弯后,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技术部隔壁、那间平时很少人用的备用维修间的门。里面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靠墙堆着几台外壳已经锈蚀的报废服务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电器的味道。角落里,有一张蒙着灰的折叠帆布椅。他走过去,拉开椅子,轻轻坐下,没有发出太大响声。又顺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扯过一块用来遮盖设备的、巨大的蓝色防静电布,随意地搭在自己腿上,整个人半隐在报废设备的阴影里,从门口那条特意留出的缝隙望出去,正好能将主开放工区的入口和K的工位方向,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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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修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如墨。
八点零七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主工区的入口。
还是那身挺括的灰蓝色工装,头发一丝不苟。K的步伐不紧不慢,透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稳定节奏。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手里一个普通的黑色单肩包,插上显示器电源,按下主机开关。开机自检的微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系统启动后,他熟练地登录内网,然后打开了几个最常见的系统调试和日志查看工具窗口,摆在屏幕上。从表面上看,这完全是一个敬业的技术支持人员在下班后,继续钻研业务、处理遗留问题的标准场景。
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追踪仪器,牢牢锁定在K的双手上。
八点十九分,K再次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拿起桌角的空水杯,转身走向公共茶水间。路线,再次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个半人高的金属共享硬盘柜。
就在与柜子擦身而过的瞬间,陈默看到K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非常短暂,几乎像是被地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微绊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插进了工装裤的侧袋里。当手再从口袋里抽出来时,食指与拇指之间,似乎多了一个极其微小、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别的深色物体,只有指甲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