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的天空是灰色的,魏尚考一刻也没有感觉到明亮过,当然要是和儿时的记忆感觉比较起来。
魏尚考自从进入技校后,基本没有忘却自己翻盘的幻想,没有忘却未来应该还有一个上大学的梦。他根本不把技校的所有学习内容当回事,看到“物质挂帅”刺激下拿到奖学金的同学,他也根本不为所动。他还是喜欢看看历史,看看过去的书,看看《毛泽东选集》之类的与技校无关的书。
他的学习一直在下滑,该学的高中物理,他连“位移”“矢量”牛顿第三定律第几定律等甚至都没有搞清楚。他的学习成绩实在太烂了,甚至还比不上差等生杨曼野张伟阳钱怀钟他们,虽然其中前两个还在考成人自学考试,——那是因为他们数理化英语门门不行才走的路,虽然他们沾沾自喜,以为有了骄示于人的护身符,其实在魏尚考眼里,也不过尔尔。
……
每当回忆起初中物理老师张里年夸他的一个场面,他就五味杂陈。那时一次物理课上,当他回答完老师提问,老师夸道:“我看魏尚考简直就是一个物理天才,就是不好好用功,他昨天没来上课,竟然还回答得出,想象力丰富,我们这一课就跟想象力有关……”。那时他也一直不知道什么叫自卑。
当他看见杨曼野那一面看成人自学考试材料,一面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还有张伟阳一直拿他当“低能儿”,甚至指桑骂槐叫出口的时候,当他看见杨曼野那凶狠的颇具挑战性眼神和表情,张伟阳极端轻视他的表情的时候,当他看见王海孝老师那不屑的模样和贱视的目光,他感到技校灰色天空是完全压抑的,乃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消磨一下本不应该浪费的时光。
一次他溜达到了校外某个地方,听见两个老头在议论什么。他怀着好奇走了过去。发现他们在诟病谁谁谁的学历问题,什么“三天不学习什么什么什么”,反正是让魏尚考心里产生某种矛盾心理的一些对话……
魏尚考人生偶像恰恰是毛主席。他在一旁听了,大不以为然,他看过很多毛泽东文章,里面谈到真正学问,好学还要好问,真正有学问的人,不是出在什么有围墙的学校里,而是出在实践中自我学习中,因为它是理论和实践的双重验证。在魏尚考眼里,毛主席才是世界上真正最有学问的人,虽然没有那些人的学历高。
但既然老百姓都这么认为,也没办法,魏尚考深深地感到,毛主席这么伟大,这么有知识的大家,却被老百姓用学历来评价,这应该是一个需要弥补的缺失。他这时觉得有必要完成该有的学历,省得被人家这样拿着褒贬不服!
于是乎,每天他就四点多钟就起床,起来背英文单词,练习口语句子——据说会被500句英语句子就能基本攻克英语,他深信不疑,有时把同学聒醒了,迎来了骂声:“我‘邪’,‘朝巴子’,我‘邪’您娘……”。他自知理亏,一声也不敢回地出溜下去了,跑到操场,扶着篮球架,默默地背着英语……
星期六回到家里,这回他再也不敢找同学消磨时光了,却坚定地把自己关进他那小书屋,用笔写着他的对数学物理化学等定义原理的理解,一点也不敢放松,甚至神经质似的怀疑起自己记错了,去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核实。有时累了,有点小打盹,他用古人“悬梁刺股,雪案萤窗”的精神弧光激励自己。
他的父亲见他这样,很不服气,经常骂他:“小熊样,你还能比老子强了!”他也不为所动,继续他的努力。有时他父亲看他不顺眼了,动起手手来,他虽然恨极了父亲,但也只是当做一时的酒疯。虽然母亲经常唠里唠叨,说什么“我看你是迷了,小姐身子丫鬟命,还想三想四,你老实地上好技校,回来上好班,就齐了!……你看人家咱庄上的李桂祥,一个大字不识,就会耪四陇子地,还不是一样当镇长!”,他的母亲说完带着一脸不屑,“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望望你那小样,三分像人,五分像鬼,还有两分像‘爱骡子’!你给我老实地吧你!”
魏尚考从小就没得到母亲夸赞一回。他的母亲总是以貌取人。在魏尚考印象里,还有一个比较深刻,令他三观尽毁的记忆:他的母亲还有弟弟,一天在西里间里,在他和弟弟面前,用食指狠狠地戳了一下魏尚考的前额,骂到‘你看你一点人样都没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小脸给火怜虫似的,’,还是俺二皇皇好——魏尚考的弟弟,你看他胖嘟嘟地,长得给小武官似的,一看就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