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原的夜色,被无数火把和临时架起的风灯撕扯得支离破碎。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痛苦麻木、或焦灼疲惫的脸庞,空气中混杂的泥土腥气、血腥味以及那诡异的墨绿色积水散发出的腐殖质腥臭,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
林晚夕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俯瞰着这片狼藉的工地。皇后的凤仪在此时此地,化作了沉静如水的力量源泉。她方才在医疗区的一系列处置,稳住了濒临崩溃的救治秩序,也暂时遏制了水蛊毒性最猛烈的蔓延势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根源不除,毒水不清,灾难远未结束。
“娘娘,您要的金属碎片和那块布料都已妥善封存。”程煜的声音带着连日不休的沙哑,但眼神却因林晚夕的到来而重新凝聚起锐气,“末将已加派人手,按照您的吩咐,重点搜索塌方区域的非自然断裂面。”
林晚夕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巨大的、泛着不祥光泽的塌方泥潭上。“程将军,你之前可曾察觉工地上有任何异常?比如,夜间不该出现的动静,或者陌生面孔?”
程煜凝神思索,浓眉紧锁:“回娘娘,运河工程浩大,人员流动复杂,末将主要精力放在工程进度和大的治安维稳上。若说细微异常……大约在塌方前四五日,曾有巡夜士兵提及,似乎听到过青岚山深处传来过一两声闷响,不像雷声,倒像是……巨石滚落。但当时并未在意,山区施工,偶有落石也属正常。至于陌生面孔,民工数量庞大,招募又经由工部和地方官府,很难逐一甄别。”
“闷响……”林晚夕咀嚼着这两个字,视线投向黑暗中青岚山那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的轮廓。那不是落石,那很可能就是爆破的预演或测试!对方行事并非毫无破绽,只是这些细微的线索,在当时紧张繁忙的工程推进中,被轻易地忽略了。
“带本宫去发现勘探队员遗体的地方。”林晚夕决定沿着这条最清晰的谋杀线索追查下去。
在下游三里处的隐蔽河湾,水流相对平缓,岸边的淤泥上还残留着拖拽的痕迹。影卫首领指着岸边一处被芦苇半遮掩的地方:“娘娘,就是在此处发现尸身。死者是勘探队的副队长,名唤赵铭,精通地质水文。发现时,尸体已被河水浸泡有些肿胀,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出胸腹、手臂有多处防御性刀伤,致命伤是喉骨碎裂,手法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
林晚夕蹲下身,无视泥泞沾染了裙摆。她伸出带着蚕丝手套的手,轻轻拂开地面的浮土和败叶,仔细感知着此地的气息。除了水汽和淤泥的土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不同个体的能量残留——惊慌、愤怒、以及一击得手后的冷酷决绝。这与她从那块深蓝色布料上感受到的“紧张”、“凶狠”情绪如出一辙。
“对方至少两人,一人与赵铭正面搏斗,另一人伺机偷袭,或者,是一人先以武力压制,再由另一人施展杀手。”林晚夕冷静分析,“赵铭在搏斗中扯下了凶手的衣角,说明他并非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伤到了对方。立刻排查所有近期受伤的人员,无论是民工、兵士,还是任何有机会接近此地的人!重点检查他们的衣物是否有破损,身上是否有抓挠或利器伤痕!”
“是!”影卫首领领命,立刻安排人手暗中调查。
林晚夕站起身,望向河湾上游,那是塌方发生的方向。“赵铭的遗体被冲至此地,说明他遇害的地点很可能在上游某处,而且距离塌方核心区不会太远。他当时在勘探什么?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
她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勘探队奉命调查山体异常,他们或许已经接近了真相——发现了隐藏的爆破点,或者,察觉了水蛊存在的迹象。
回到塌方区域外围时,搜索的兵士们有了新的发现。他们在几块巨大的、看似自然崩落的岩石下方,清理出了一片区域,露出了下方更为坚硬的岩层。而在这岩层之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排列规整、深浅一致的圆形孔洞!
“娘娘请看,”一名负责勘探的工部小吏被叫到跟前,指着那些孔洞,声音发颤,“这……这绝非天然形成!这是……这是钻凿出来的爆破孔!您看这孔洞的深度、间距,分明是经验丰富的爆破工匠所为!”
林晚夕走近观察,只见那些孔洞内壁光滑,显然是专用工具所致,孔洞底部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残留的、黑灰色的粉末。她用小银勺小心刮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没错,是火药!而且是纯度相当高的军用火药!
“这些爆破孔的位置,”林晚夕站起身,环视塌方面的整体结构,眸光锐利如刀,“正好处于山体结构的几个关键支撑点上。一旦同时引爆,足以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如此大规模的塌方。好精妙的设计,好狠毒的心思!”
这绝非普通工匠或流寇所能为。设计者不仅精通爆破技术,更对青岚山的地质结构了如指掌!工部内部,必然有精通此道的高层参与,或者,至少提供了关键的图纸和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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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将军,工部此前进行的数次爆破,可有留下详细的钻孔图和用药记录?”林晚夕问道。
程煜脸色难看地摇头:“娘娘,此前爆破均由工部专员负责,记录也保存在工部档案中。末将只有大致范围图,并未见过如此细致的钻孔定位图。”
“也就是说,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或者盗用了原有图纸,或者重新勘测设计了这些爆破点,然后在暂停爆破的命令下达后,暗中进行了这次致命的爆破……”林晚夕的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前往搜索岩层缝隙的影卫带来了更令人心惊的发现。他们在塌方面一侧,一个被巨石半掩的、极其隐蔽的裂缝深处,找到了一个破碎的陶罐残片。陶片内壁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同样泛着墨绿色的粘稠物质,散发出与那毒水同源,却更为浓烈的腥臭气息。
林晚夕用特制的药水擦拭陶片,仔细观察,甚至用银针挑起一点残留物,置于带来的小巧琉璃皿中,滴入几滴不同的试剂。只见那粘稠物质在试剂作用下,竟然微微蠕动起来,散发出更浓的恶臭,同时琉璃皿边缘凝结出一层阴寒的水汽。
“储存水蛊的容器……”林晚夕断言,“水蛊并非自然生成于此地,而是被人提前培育、储存于此!只等爆破塌方,山石击碎这些陶罐,蛊毒便混入积水中,顺流而下,造成大规模杀伤!”
她拿起一块较大的陶片,仔细摩挲其质地和纹路。这陶罐烧制工艺粗糙,并非官窑出品,更像是民间土窑的产物,罐体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林晚夕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蛊力,细细感知。
片刻,她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这陶土……并非产自龙首原附近,甚至不是中原常见的粘土。其土质偏红,内含细微的沙砾和一种独特的矿物成分,带着南疆边陲‘赤焰山’一带特有的燥热之气。烧制时,掺入了某种……阴属性的植物灰烬,以平衡土质,适合储存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