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蹙眉。传言严文灏在军中甚有威望,但他并不是对次次号令都能够亲身前往,所以便下令打造了一块令牌以表身份,因此军中虽不是人人都见过他的真容,对这块令牌却是耳熟能详。
不过斯人已逝,这块令牌也只能留作念想罢了,桃夭这么想着,便顺手将令牌放进怀里,更让她在意的却是这本书册。书册的封皮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写明这本册子的内容。
她走了几步,坐在佛堂对面的小榻上,借着窗外的辰光,翻开了这本书册。
这是方沁的手札。
一个从未在世人面前显露出端倪的世界就这么骤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毫无防备,猝不及防。
方沁从懂事的那一日起,便开始发觉自己与寻常孩子的不同,她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出门与别的孩子玩耍,必须规规矩矩地留在家中,由不同的师傅教导各种各样的学问,包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甚至行军布阵等兵家韬略,她虽为女子,父亲却将她当做男孩子一般来教养,武艺也力求她不输于他人。她的童年,便是在不断读书和训练中度过的。她幼年时家中常常搬家,往往她刚习惯于一地的生活便要搬往他处,以至于她从未交到同年龄的朋友。父亲对她向来严厉,能够陪伴她的,便只有从小被父亲收养的义妹慕青。
只因她的祖父是东晋最后一位皇帝司马德文,她是这世上除了父亲司马康之外,东晋留下的唯一血脉,父亲从小便教导她,他们苟存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便是推翻楚辽,重新恢复晋国的统治。
晋国,对她是多么遥远的名词,只因东晋覆灭时她尚未出生,她对父亲身为太子的朝代一无所知,可是父亲执着于此,她又能如何?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听从便是。司马沁,母亲取名时大概希望自己年华静好,可是母亲早逝,却没预见身为前朝遗族的自己,早就失去了自由单纯的资格。
直到司马沁遇见了那个人。
她十七岁那年下山办事却不慎跌落山崖,是正好在山中打猎的严文灏无意中经过救了她。从前她的人生里只有黑白,是他教会了她人世间不只有拼杀,还有许多普通人的乐趣,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司马沁从小教养严格,根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也没见过像严文灏那样伟岸和细心的男子,他对她关怀照顾,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彼此欣赏的两人都动了心。
方沁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养好伤后便打算不辞而别,严文灏便派出兵马寻找,终于在城门之处找到了她,她克制不住心里的情愫,一时冲动,便答允嫁她。司马康自然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他雷霆大怒,亲自上门来带她回去,她以命相逼,最终还是和严文灏成了亲。婚后不到一年,她便诞下麟儿,取名锦夜,又过了将近五年,她怀上了锦陌。这几年间,严文灏对她极好,两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只是她的心里偶尔会感到恐慌。文灏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她告诉他自己名为方沁,他便以为她只是流落人世的一个孤儿,何尝会想到她是辽国必不能容忍的东晋后人?
——我与父亲断绝关系已经六年,仿佛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我不知道现在的日子还能够平静多久,父亲的手段我是明白的,他纵了我这几年,必不会纵容我一辈子。辽楚大战一触即发,文灏在边关,我只希望他一切平安。
手札上清秀的字迹在这段自述后戛然而止。
司马沁,桃夭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原来这才是方沁的真名,如今看来,这手札只记录到将军府出事之前,想必是出事之时,她将令牌和手札藏在这个暗格里,也来不及再留下些什么,便随夫君而去,皇族中人,能够痴情至此,也是可敬可佩。
她沉下心来,将思绪理了一遍,司马沁是东晋后人,那么她和司徒夜同样也算是前朝遗孤,当年严家灭门真相未解,如今苏桃夭的身上又笼罩上了一层迷雾,她不由得苦笑:
“苏桃夭啊苏桃夭,你的身份究竟还隐藏着哪些秘密,楚辽晋,都能跟你扯上关系。”
心中虽百感交集,但还是要面对一切,她思虑再三,下了狠心,顺手拿了供桌上的火折子,将手札点燃,看着它在梳妆台边遗落的铜盆里烧为了灰烬。
随即佛堂的机关被她关闭,佛龛又回到了原处,丝毫看不出被移动的痕迹。